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更浓了，像要钻进骨头缝里，还混杂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花香——大概是护士为了掩盖病房的死寂特意放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刺眼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天花板在旋转，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刺眼的白，像极了张磊落水时那片冰冷的海面。
不是法庭。是医院。单人病房。窗户被厚厚的深色窗帘遮着，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寂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生命的倒计时，敲在我的心上。
头炸裂般的疼，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砸在太阳穴上，震得我嗡嗡作响。法庭上的一幕幕，赵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那支该死的银色录音笔，还有我自己那丑陋、贪婪的声音……像失控的放映机，在脑子里疯狂闪回，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我的喉咙。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身体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手臂上扎着的针头传来一阵刺痛，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我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被困在这张小小的病床上，任人宰割。
门开了。不是穿着白色护士服的护士，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关键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刑侦队的周队长。我在提交证据时见过他几次，他总是穿着这身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花岗岩雕出来的一样。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员，穿着警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记录本，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雏鹰。
周队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肤，看清我骨头里的罪孽。“醒了？”他的声音也和他的脸一样，没什么温度，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
我点点头，动作牵扯着太阳穴的疼痛，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像破旧的风箱。
“医生说你急火攻心，加上长期精神衰弱，有点脱水，问题不大。”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病房的寂静。年轻警员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笔尖悬在记录本上，随时准备记录。“林默，法庭上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知道什么？知道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知道我们四个都是满手鲜血的屠夫？知道这十年的噩梦，不过是罪孽的自然生长，最终结出了最恶毒的果实？我闭上眼，不想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他看穿所有的伪装和不堪。
“赵哲认罪了。”周队长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他交代得很‘彻底’。”他特意在“彻底”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语气里的深意，像一根刺，扎进我的心里。“关于张磊的死，陈锋、王胖子、苏晚晴的死，所有细节，所有证据链条，他都交代了。包括一些我们之前没掌握的。”
我闭上了眼睛。交代了？他当然会交代。他从来都不是会吃亏的人，既然已经无法脱身，就干脆拉上所有人一起下地狱。他就是这样，表面温和，内心却比谁都狠辣。
“但他反复强调一点，”周队长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寒冬里的冰水，浇在我的头上，“这一切的源头，是你。是你林默，在十年前那个晚上，第一个提出了杀人的计划，并主导了最初的谋杀。录音，只是佐证之一。”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窒息。我嘶哑着嗓子反驳，声音破碎不堪：“他撒谎！他才是主谋！是他推的张磊！是他后来杀了陈锋他们！录音……录音是断章取义！那是我喝醉了胡说的！不算数！”
“胡说的？”周队长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锁着我，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林默，法医在对张磊尸体进行二次勘验时，在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些微量的皮肤组织和纤维。经过DNA比对，和你完全吻合。这你怎么解释？难道张磊落水前，还特意抓伤了你这个‘喝醉了胡说’的人？”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住了。指甲缝？皮肤组织？什么时候的事？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海鸥号”甲板上混乱的画面在疯狂闪现：张磊挣扎着，手臂挥舞着，我的衬衫袖子……好像被他用力抓过，当时他的指甲确实划破了我的皮肤，**辣地疼。可那时候太乱了，所有人都被恐惧和兴奋冲昏了头，谁会在意这么一点小伤？十年了！张磊的尸体都泡烂了！怎么可能还有残留的皮肤组织和纤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还有，”周队长没给我喘息的机会，声音更冷了，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陈锋死前，他的手机里最后一条发出的短信，是给你的。内容是：‘默哥，赵哲找我了，他好像知道了什么，我怕。’”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收到这条短信后，你做了什么？”
我浑身冰冷，像坠入了万丈冰窟。那条短信！我想起来了！陈锋那个蠢货！他天生胆小，做了亏心事之后更是整日提心吊胆，十年里一直活在恐惧中。赵哲找他谈话，他就害怕了，他动摇了！他居然给我发这种短信！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我当时……我当时做了什么？我好像……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告诉他什么？是让他稳住赵哲？别乱说话？还是……我让他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记不清了！头痛得像要裂开，那些记忆碎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我们在陈锋家附近道路的监控里，”周队长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发现了一辆**，在案发时段出现过。技术部门还原了部分被删除的行车记录仪数据，虽然很模糊，但副驾驶位置上，有一个人的侧影轮廓，和你非常相似。”
**？行车记录仪？不……不可能！我根本没去过陈锋家附近！案发那天我明明在外地谈生意，我有不在场证明！一定是赵哲！是他栽赃！他肯定是找了一个和我身形相似的人，故意留下侧影，就是为了嫁祸给我！
“王胖子家的煤气爆炸，”周队长不理会我的反应，继续抛出炸弹，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场勘查发现了人为破坏煤气管道和控制阀的痕迹。我们在阀门上，提取到一枚残缺的指纹。经过比对，和你左手拇指指纹的部分特征点吻合。”
指纹？煤气阀？我……我什么时候碰过那东西？王胖子死的时候，我正在国外度假，机票、酒店记录都能查到！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绝对是赵哲伪造的！他一定是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指纹样本，然后伪造在了煤气阀上！他太了解我了，了解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活习惯和作息规律，要做到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
“苏晚晴失踪前，”周队长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冻得我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公寓楼下的监控拍到，你曾经在深夜独自进入她的单元楼，停留了近一个小时。而就在那之后不久，她的手机信号就永远消失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进我的眼睛，“我们在她卧室床头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枚铂金袖扣。很别致，上面有一个篆书的‘林’字。林默，这种定制的袖扣，你有几对？”
袖扣？铂金的？“林”字？我的袖扣？那是我生日时苏晚晴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很珍惜，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卧室床头？而且还是在缝隙里？我什么时候丢的？在苏晚晴那里？不！一定是有人偷了！是赵哲！一定是他偷了我的袖扣，然后故意放在苏晚晴的卧室里，嫁祸给我！他就是要让我百口莫辩，让我替他背负所有的罪名！
“不……不是的！”我失控地叫喊起来，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是赵哲！都是他干的！他陷害我！他偷了我的东西！他模仿我！那些指纹、袖扣、监控……都是他伪造的！他一直在背后操纵一切！他想让我当替罪羊！”我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要炸开一样，“周队长！你相信我！赵哲他才是魔鬼！他杀了所有人！他想连我也一起除掉！”
周队长静静地听着我的嘶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仿佛在听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等我喊累了，瘫在病床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林默，赵哲交代的，和你现在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但证据，不会说谎。”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动作一丝不苟，“我们会继续调查。你好好休息。在最终判决下来之前，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他指了指病房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站姿笔直，眼神警惕，像两尊门神，牢牢地守在门口。“他们会确保你的‘安全’。”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带着年轻警员转身离开了病房。门轻轻关上，留下我和门口两个沉默的警察，还有满屋令人窒息的寂静。
安全？呵。我安全吗？赵哲认罪了，可他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我头上！那些证据……那些该死的、指向我的证据！是真的？是假的？是赵哲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还是……还是我潜意识里，真的做过什么？我真的像录音里那样，是个贪婪、残忍的凶手？
头痛得更厉害了，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疼得我几乎要发疯。我蜷缩在冰冷的病床上，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苏晚晴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她最后看我的眼神，那深深的怜悯……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我们四个，谁也逃不掉？知道我最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窗帘紧闭，病房里分不清晨昏。只有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像生命的倒计时，敲在我的心上。我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挣扎。周队长带来的那些证据，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每一根神经上。DNA？短信？监控？指纹？袖扣？
赵哲……他怎么能做到？他怎么能把每一件事都算得这么准，把每一滴脏水都精准地泼到我身上？他到底筹划了多久？十年？还是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刻起？
愤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在我的内脏里撕咬、缠斗，让我痛苦不堪。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赵哲想让我当他的陪葬品？休想！十年了，我林默能从那个渔村穷小子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运气！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他陷害，我要活下去，我要找到证据，证明我的清白！我要让赵哲付出代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样，拆解眼前的绝境。突破口……突破口在哪里？
录音！那支该死的录音笔！赵哲说是他录的，可十年前那个夜晚，我们都在场，喝得酩酊大醉，他什么时候录的？藏在哪里？十年都没被发现？还有，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庭审、甚至警察第一次传唤他时就拿出来？非要等到我当庭指证他的那一刻？他在等什么？他在享受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他在享受我崩溃的瞬间。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吃掉，而是要玩弄到猎物彻底绝望，再给予致命一击。他在报复？报复什么？因为我指证他？还是……报复更早的事情？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浮了上来。苏晚晴失踪前，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小事激烈争吵后，她哭着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林默，你们四个……都是疯子！尤其是赵哲！他看你的眼神……他恨你！他一直在恨你！比恨张磊更恨你！你感觉不到吗？他的眼神里，全是毒！”
当时我只觉得她情绪失控，胡说八道。赵哲恨我？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吗？从张磊的遗产分割，到后来利用那笔钱联手做的几笔生意，表面上都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我们利益一致，目标相同，他为什么要恨我？恨，从何谈起？
但现在想来，苏晚晴的直觉或许是对的。女人的直觉总是那么敏锐，尤其是在感情方面。赵哲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兄弟之情。那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隐藏在他温和无害的表象下，像深水下的暗流，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张磊的死，只是一个开始？赵哲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过去十年里，陈锋、王胖子、苏晚晴的死……甚至张磊的死，都可能是他精心设计、一步步铲除我身边所有人、最后将我彻底孤立和毁灭的庞大计划的一部分？而我们最初对张磊的谋杀，只是他利用我点燃的第一把火？
头痛欲裂。我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行，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证据！我需要反击的证据！赵哲不是完美无缺的，他一定有破绽！一定有！
我猛地想起一个人——老K。码头区的地头蛇，见不得光的事找他准没错。当年“海鸥号”的事后，为了彻底清理痕迹，陈锋通过关系找过老K，让他帮忙处理了一些带血的衣服和绳子，还有一些可能暴露我们的“麻烦”。后来王胖子家煤气爆炸前，好像也托人找过老K，想弄点“意外”的保险，骗一笔钱还债。
老K这种人，只认钱，只要给够了好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他的嘴巴虽然严实，但也未必不会泄露一些蛛丝马迹。赵哲如果真在后面操纵一切，会不会也通过老K做过什么？比如，监视我们，或者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了。必须抓住！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老K，从他嘴里套出赵哲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