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那条“带他一起”的消息后,我等了十五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
最后我放弃了,开车回家,脑子里已经预演了至少三种慧娴可能有的反应:第一种,生气质问我什么意思;第二种,装作没看见;第三种,直接打电话来吵。
结果我打开家门,发现客厅灯还亮着,慧娴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
“回来啦?”她抬头,表情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薇送到了?”
“……送到了。”
“那就好,”她又低头看文件,“我下周三有个提案,烦死了,客户要求又多预算又少。”
我换了鞋走过去,瞥了眼手机——就放在她手边,屏幕暗着。
“吃饭时周晨说的那个中医,”我试探着开口,“你要真想调理身体,我可以托人问问,不一定非要……”
“不用麻烦,”慧娴头也不抬,“晨哥已经帮我约了,下周五下午。他说那个中医很难约,还是托了他妈的关系。”
“哦。”
我在她旁边坐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冷战那种,是……各怀心事那种。
“对了,”慧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文件里抬头,“下周六林薇的展,我可能去不了。晨哥那边有个挺急的事,我得去帮忙。”
“什么事?”
“他前女友……就是那个拉黑他的,突然联系他,说有什么重要东西要还,晨哥怕一个人去尴尬,想让我陪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是真的觉得这个理由合理,还是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前女友还东西,为什么要你陪着?”
“他不是怕嘛,”慧娴耸肩,“而且那女的当初分手分得挺难看的,晨哥怕她又要闹。”
“所以你去当保镖?”
“顾琛,”她放下文件,语气里开始有火药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你明明就有意思,”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晨哥有什么?”
“我没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提高了,“每次我和晨哥有点什么来往,你就阴阳怪气。顾琛,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和他就是兄妹,你到底要怎样才信?”
我也站起来,这样我们就能平视了。
“慧娴,如果是反过来呢?”
“什么反过来?”
“如果是我,有个前女友要还东西,我一个人不敢去,叫林薇陪着,你怎么想?”
她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和她才认识多久?我和晨哥多少年了?”
“我和林薇认识二十五年,”我说,“比你和周晨多三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且,”我继续,“上次吃饭你也看见了,周晨说他‘心里有人’。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那是他的事!”
“但他看你的眼神,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顾琛!”慧娴的脸红了,气的,“你太过分了!晨哥对我好也有错吗?就因为我们是异性朋友,你就非要把我们想得那么龌龊?”
“我不是把你们想得龌龊,”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是在说一个事实:周晨对你有超出朋友的感情,而你一直在默许甚至享受这种感情,却要求我大度。这不公平。”
“不公平?”她笑了,那种气急反笑,“顾琛,感情是能用公平来衡量的吗?晨哥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你让我怎么对他狠心?难道要我像你一样,对自己的朋友冷冰冰的,才算正常?”
“我对林薇不冷冰冰。”
“是,你对她可热情了,”慧娴抱起手臂,“才见一面就约着看展,微信聊个不停,还知道她海鲜过敏。顾琛,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过?”
来了。
终于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也越界了?”
“我没有,”她别过脸,“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要我注意分寸,你自己是不是也该注意?”
“我同意,”我说,“那从今天开始,我们都注意。你和周晨保持距离,我和林薇也保持距离。行吗?”
她沉默了。
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慧娴?”
“……我做不到,”她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晨哥现在需要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
“那如果我也需要你呢?”
“你不一样!你是我丈夫,你会理解我的!”
“我不理解。”
空气凝固了。
慧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顾琛,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累了。累了一次次被丢下,累了永远排在别人后面,累了要假装大度,假装不介意。”
“你……”她嘴唇颤抖,“你就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看到的,是一个在婚姻里,却把别人放在第一位的妻子。我看到的,是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不肯为我退一步的人。慧娴,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到底要什么?要我断绝和晨哥的来往?要我和我二十几年的朋友老死不相往来?顾琛,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
“自私?”我终于笑了,笑出声那种,“对,我自私。我自私地想成为我妻子的第一选择,我自私地希望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她能在。我自私地觉得,婚姻里应该有最基本的忠诚和界限。我**太自私了。”
“你——”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慧娴也愣住了。她瞪大眼睛,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刀,割着我自己,“我们离婚吧。既然我给不了你要的自由,既然你觉得我在束缚你,那我们都解脱。”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大颗大颗的。
“顾琛,你王八蛋!”
她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砸过来,我没躲。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她开始摔东西——先是文件,然后是茶几上的遥控器,最后是她的手机。
手机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网。
“你为了一个林薇,要跟我离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琛,你有没有心?”
“和林薇没关系,”我弯腰捡起她的手机,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从结婚那天起就存在的问题,只是我一直没说出来。”
“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我们不是一直很好吗?”
“是吗?”我看着她,“你真的觉得好吗?在我发烧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在你父母生日宴上你中途离席的时候,在我们纪念日你去找别人的时候,你真的觉得,我们很好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疼。
“今晚我睡书房。”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顾琛,我错了,我改,我真的改,”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别走,你别不要我……”
我站着没动。
“我以后少和晨哥联系,真的,我保证,”她把脸埋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你别跟我离婚,我求你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婚礼上她穿着白纱对我笑的样子,蜜月时在海边牵着手踩浪花的样子,第一次搬进新家她兴奋地到处拍照的样子。
还有她接到周晨电话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她说“晨哥需要我”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她父母说“你要大度”时殷切的表情。
最后定格在今晚,她说“我做不到”时,那坚定的、毫无转圜余地的表情。
“慧娴,”我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看着她,“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你也想一想,你到底要什么,到底谁才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人。”
“是你啊,”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一直都是你啊……”
“那证明给我看。”
我说完,走进书房,关上门。
靠在门上,我听见她在外面哭,哭了很久。然后哭声停了,传来手机**——是《不能说的秘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听见她接电话,声音还带着哭腔:“喂,晨哥……”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嗯,吵架了。”
“……没什么,就一点小事。”
“……你别来,真的,我没事。”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好吧,那……谢谢你,晨哥。”
电话挂了。
几分钟后,我收到慧娴的微信:“晨哥说他马上过来,怕我想不开。我让他别来,他不听。对不起。”
我没回。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听见慧娴去开门,听见周晨的声音:“慧娴,你没事吧?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听见慧娴说:“我没事,真的,你先回去吧。”
听见周晨说:“顾琛呢?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然后是脚步声,朝书房走来。
敲门声。
“顾琛,我们能聊聊吗?”周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和,有礼,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打开门。
周晨站在门外,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赶来的。慧娴站在他身后,眼睛红肿,不敢看我。
“聊什么?”我问。
“就……你和慧娴的事,”周晨推了推眼镜,“我刚听她说了,可能我也有责任。我没想到我的存在会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困扰,真的很抱歉。”
标准绿茶发言。我差点给他鼓掌。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如果是因为我,我可以退出,”他表情诚恳,眼神真挚,“我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障碍。慧娴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她幸福。”
“晨哥,你别这么说……”慧娴又开始掉眼泪。
“那太好了,”我说,“既然你愿意退出,那就退出吧。以后别联系了,对大家都好。”
周晨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这话。
“顾琛!”慧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怎么能这么说?晨哥是一片好意!”
“我也是好意,”我看着周晨,“你不是希望她幸福吗?不联系她,她就能幸福,多简单。”
周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叹了口气,“但顾琛,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和慧娴二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我会注意分寸,尽量不打扰你们的生活。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
“顾琛!”慧娴尖叫。
“那你想怎么样?”周晨终于撕下了那层温和的面具,语气冷了下来,“要我消失?要我死?”
“那倒不用,”我说,“只要你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就行。”
“你——”
“够了!”慧娴冲过来,挡在我和周晨中间,“你们都够了!顾琛,你回书房去!晨哥,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但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慧娴……”
“求你了,晨哥,你先回去,”慧娴哭着想推周晨走,“我明天再跟你说,好吗?”
周晨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点点头。
“好,我走。但慧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到。”
他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敌意,还有某种……胜利者的怜悯?
门关上了。
慧娴背对着我,肩膀在颤抖。
“满意了?”她说,声音很轻。
“不满意,”我说,“因为问题还没解决。”
她转过来,脸上全是泪。
“顾琛,你到底要我怎样?是不是要我跪下给你磕头,你才肯相信我,才肯放过我?”
“我要你选。”
“什么?”
“我,或者周晨。”我一字一句,“选我,就彻底断掉,老死不相往来。选他,我退出,成全你们。”
“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说,“清醒地知道,这段婚姻里,一直有第三个人。而我累了,不想再当那个被排除在外的第四人。”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没去扶她。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反锁。
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我听见她的哭声,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但这次,我没有开门。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辣子鸡照片,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冒汗。
我打字:“你上次说,要证据。”
她秒回:“怎么,想通了?”
“帮我查周晨。”
“查什么?”
“所有。”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三个字:
“包在我身上。”
然后是另一条:“不过顾琛,我得提醒你,查出来的东西,你未必承受得住。”
我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薇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顾琛,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清醒。清醒的人,活得最痛苦。”
我当时还笑她装深沉。
现在明白了。
清醒是好事。
但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这感觉,**糟透了。
门外,慧娴的哭声渐渐停了。
我打开电脑,点开那个“边界计划”文件夹。
新建文档。
标题:第三章,双重标准的爆发。
内容:
今晚,我终于说出口了。
离婚。
这两个字像咒语,说出来之后,我反而平静了。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明知道会失去,还死死抓着不放。
慧娴哭了,求了,摔了东西。
但当她接到周晨电话时,她还是接了。
当她听到周晨要过来时,她还是让他来了。
当周晨说“我会注意分寸”时,她还是信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我”和“他”之间,她永远会选择“他”。
哪怕只是一通电话,一个承诺,一个“我会改”的空头支票。
**在门上,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晨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说:“顾琛他……就是一时生气,过几天就好了。”
她说:“嗯,我知道你对我好。”
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然后我收到她的微信:“晨哥说他很自责,觉得是他破坏了我们的感情。顾琛,我们别闹了,好吗?我真的很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下周六林薇的画展,你和我去,不带周晨。”
“可是晨哥那边……”
“没有可是。”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像没哭干净的眼泪。
我知道,明天慧娴会来找我,会说她同意,会说她会改。
但我也知道,当周晨的电话再次响起时,她还是会接。
当周晨需要她时,她还是会去。
因为二十几年的习惯,比三年的婚姻,要强大得多。
因为“他需要我”,比“我需要你”,要理直气壮得多。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我一直是那个局外人。
那个试图闯入他们“兄妹情深”的,不懂事的,小心眼的,自私的丈夫。
真可笑。
我笑了,笑出声那种。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操蛋。
但没关系。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等在原地的顾琛了。
我是那个,会反击的顾琛。
周晨,你不是喜欢玩“纯友谊”吗?
我陪你玩。
玩到你哭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