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周朝宰相的嫡女,也是京城最有名的纨绔。三天前,
我爹把我这个不成器的嫡女叫进书房,指着桌上御赐的“玉液琼浆”,
笑的像只老狐狸:“昭儿,替为父喝下它,你就是家族的功臣。”我:?“沈家功高盖主,
陛下疑心我许久,这杯必是毒酒,你替为父喝了它,
用你的死换取你兄长名正言顺的‘清君侧’,到时候,你就是我沈家最大的功臣!
”我反手将毒酒泼进他还未闭合的嘴里。想让我当炮灰?下辈子可别说这么多话了。
1隆庆十六年春,天气格外阴冷。雨没完没了的下,像是要将京城泡发霉一般,
连带着人心理也沉甸甸的。宰相沈晏的灵堂,就设在这片粘腻的阴霾里。
金丝楠木的棺材气派的停在正堂,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无声的吞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虚情假意。我,沈昭,宰相沈晏的嫡女,
同时也是京城最大的纨绔,此刻正披麻戴孝,眼圈红肿,神情呆滞。“沈公一世英名,
为国鞠躬尽瘁,
怎的这般突然就……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礼部王侍郎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声音悲戚的仿佛死的是他爹一样。我抬了下眼皮,声音平静的回答:“王大人说的对,
家门不幸,出了我这么一个‘失手弑父’的逆女。”我的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到。王侍郎的脸肉眼可见的抽搐着,悻悻的闭上嘴不再说话。
皇帝派来的老太监站在角落阴恻恻的盯着我,目光冰凉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府里的下人也都躲着我走,眼神里满是恐惧和鄙夷。挺好的,恶名昭著,也省的我装孝女。
2三天前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一遍遍回放,像走马灯一样。那天也是个阴雨天,宫里突然来人,
手持托盘,上面摆放着一个金灿灿的酒杯,雕龙画凤,杯中装着所谓的“玉液琼浆”,
为首的太监说陛下感念沈宰相辛劳,特赐御酒。我那权倾朝野的宰相爹,
穿着常服在太师椅上悠哉悠哉的看着这杯酒,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反而有种异样的期待。
“昭儿,为父知你素日里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今日为父给你一个为家族尽忠的机会。
”他声音温和,眼神却冰冷似寒窖:“替为父,喝了它。”我猛的抬头,
以为自己幻听了:“爹,您这是什么意思?”沈晏摸了摸自己保养得当的山羊胡,
漫不经心的说着:“我沈家功高盖主,陛下又忌惮我许久,想必这杯酒定是毒酒。
”“你误喝毒酒,为父伤心暴毙……你手握重兵的兄长闻此噩耗,定然伤心欲绝,
带军回京清君侧,名正言顺。”“昭儿,别怪为父心狠,皇上想要我沈家血脉断绝,
牺牲你一个,护我沈家血脉,也不枉为沈家女。”懂了,我全懂了。
老狐狸要掀了皇帝的桌子,而我这个平日只会遛鸟斗鸡的纨绔,
在他眼中的价值只有以我的死点燃兄长沈煜的怒火,为他的谋反之路铺出一条黄金大道!
这是要用我的命,成就他的大业!去他的百年沈家,去他的忠孝仁义!我只想好好活着!
一股邪火猛的噌的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趁着老头哈哈大笑,我端起酒杯,“一个不小心”,
杯中的酒径直冲向他来不及闭上的嘴里。“爹!爹!女儿不是故意的!快传太医,传太医!
”我惊慌失措的大叫着,手胡乱的在沈晏的脸上挥舞着,将他想要吐出来的酒又堵了回去。
“你……!逆女!”说完这句话,沈晏就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不再动弹。
经过太医三天的救治,沈晏还是被宣告了死亡。圣旨下,痛斥我“性情乖张,失手弑父,
罪大恶极”,打入昭狱,待沈煜回京后再做商议。3灵堂的烛火摇曳,白天喧闹的人群散去,
只剩下守夜的下人,也远远的躲着我,在角落里打盹。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味道,
我跪的膝盖生疼,头脑却无比清醒。老狐狸真的死了吗?
他这种熬死两任皇帝还能身居高位的老妖怪,真的就这么容易被一杯毒酒毒死了吗?
疑点像蛇一样慢慢爬上我的心间。他死的太及时了,正好坐实了我弑父的罪名,
将我钉在耻辱柱上。还打出了皇帝昏庸,滥杀无辜的悲情牌,
最大程度的点燃我兄长沈煜的怒火。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不受控制的疯长。
我偷偷溜到灵堂,对着那气派的金丝楠木棺材深思。老狐狸既然知道那是杯毒酒,
怎么会不做一点防备,况且泼进他嘴里的毒酒少之又少,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呢?
确认四下无人,我对着棺材敲了敲:“叩—叩叩—叩—”“难不成真死了?”我不信邪,
凑近棺材压低声音说:“老头,你真死假死啊,给我个准信,别让我白白背锅。”一片寂静。
我有些失望,没想到这老狐狸这么容易就死了。刚准备转身离开,
一阵轻微的“叩叩”声从棺材内部穿出,两短一长,是我刚刚敲的那段节奏的下半段!
4这是我们兄妹小时候和父亲玩闹时定下的暗号,除了我们三个没人知道。我心头一惊,
他没死!沈晏,我那权倾朝野的宰相爹根本没死!他就躺在这棺材里,听着外面人来人往,
听着大家虚情假意,听着我“弑父”的恶名远扬。听着皇帝如何震怒,
听着他精心策划的棋局,正按照他的剧本,一步步走向**。假死,彻头彻尾的假死!
而我沈昭,他眼中的弃子,阴差阳错下泼向他的毒酒,非但没有影响到他的计划,
反而成为他棋局上最血腥、最醒目、最能点燃我哥沈煜怒火的那枚棋子。我把自己,
亲手送进了他布下的死局里,成了最完美的祭品。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滔天愤怒瞬间淹没了我。我死死捂着嘴,
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就在这时——“嗒…嗒…嗒…”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
从灵堂外的回廊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的、阴森的节奏,正朝着灵堂门口而来!
是那个姓李的老太监!他根本没走远!他一直在监视!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孝服内衫。
棺材里的敲击声也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我僵在原地,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5李太监的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离我不到五步的距离。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似鬼魅一般缠绕着我的身体。我维持着跪在棺材旁的姿势,
深深低着头,不断盘算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我的身体不自觉的发抖,
一半是对沈晏的假死,另一半是身后这个阴魂不散的老阉人带来的刺股寒意。“沈**,
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可有的忙了。”李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
像钝刀子刮擦瓷器的声音,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刻意加重了“忙”字,
语气充满了戏谑与玩味。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崩溃,等我失态,等我露出马脚,甚至是,
等我畏罪自杀。我慢慢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麻木与绝望,眼神空洞,
声音颤抖:“李公公……父亲他……我……我怕………”“放心吧沈**,陛下自有圣断,
还是早些休息吧。”李太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但更多的还是警惕。
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缓缓离开了灵堂。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我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冷汗浸湿了我的衣衫。我重新看向棺材,心脏跳的震耳欲聋。
爹……你可真是演得一出好戏啊。把我推上绝路,自己躺在棺材里运筹帷幄。那三声暗号,
是警告,还是安抚?还是说,是新的命令。6接下来的两天,我被下了诏狱。
罪名是弑父、大不孝、有悖人伦。御史台弹劾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进御案,
民间话本子更是一夜之间多出无数个关于“蛇蝎嫡女如何弑父”的传奇故事。诏狱,
不愧是最黑暗的地方。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死寂的味道。
我被单独关在了最里面的牢房,墙壁湿滑阴冷,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角落还有一处可疑的褐色痕迹。送来的饭菜是冰冷的、散发着馊味的粥和硬的能砸死人的饼。
狱卒从不与我说话,放下碗就走,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晦气。我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
他就是要从心理上折磨我,我最好一根绳子吊死在诏狱里,省的他亲自动手,
也省的我哥回京后,拿我的死大做文章。我抱着膝盖,不去看那饭菜一眼,
脑中飞快的思考着。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皇帝是想断我沈家血脉,
沈晏肯定有所准备。这盘局我被迫入局,但我未必不能做些什么。首先我要活下去,
并获取信息。7第三天,送饭的狱卒换了个人。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浑身充满血腥气和劣质酒气的壮汉。他姓张,旁的人都叫他张屠,据说以前真的是屠夫。
他放下那冰冷的馊粥时,我抬起了头:“张爷,这粥,我吃不下。
”我的声音因长时间未开口有些沙哑难听,但很平静。“吃不下?”张屠斜睨我一眼,
淬了一口:“等你再饿上个几天,你都得求着我给你吃。”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用这个跟你换!”我拔下发髻中唯一一根发钗,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之一,
也是我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东西。虽是银子做的,但镶嵌的珍珠成色不错,可以卖个好价钱。
张屠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我手上的发簪,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沈大**,
您现在可是要犯,这贿赂狱卒的罪名……”“这不是贿赂,”我连忙打断他,
把簪子又往前递了递,“是买。我要你帮我买一只王记烧鸡,要刚出炉的,皮脆肉嫩的。
剩下的留给张爷打酒喝。”我看他有些犹豫,又添了把火:“我只想吃口热乎的,
做个饱死鬼,这个要求,不过分吧?”许是没见过我这样的,张屠思考了一下,
咧着一口大黄牙:“成,沈大**爽快,只是这王记烧鸡可不便宜……”“珍珠归你。
”“成交。”8我重新缩回角落里,心脏又一次跳动。我在赌,赌张屠的贪婪,
也在赌王记烧鸡这个荒诞的要求能不能引起某人的注意。如果棺材里的沈晏,
在狱卒中有自己的眼线的话。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地牢里一片死寂。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一起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肉香。张屠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焦香的肉味穿过油纸争先恐后的钻进我的鼻腔。他将油纸包递给我,
压低声音:“趁热吃,别给老子惹麻烦。”说完,深深的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随后快步离开。我扑向油纸包,随着我将油纸一层层揭开,
一只烤的金黄焦脆、油光发亮的烧鸡呈现在我眼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在这散发着湿腐味的狱中,简直是救命的佳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点一点的观察这只鸡。我的目光落在了烧鸡鼓胀的腹部。
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烤的焦香的鸡皮融为一体的缝隙轻轻一掰——鸡腹被巧妙地从里面划开,
又用油脂粘合。里面有一小卷被油纸包裹的小拇指大小的东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又狂跳不止。赌对了!9我颤颤巍巍的取出那卷油纸,迅速展开。纸上寥寥数语,
但字迹我再熟悉不过,那是属于沈晏的字。“吾未死,汝兄三日后抵京郊。装疯卖傻,
拖住李阉及各方眼线,切勿妄自行动,阅后即焚。
”沈煜三日后抵达京郊......大哥真的要回来了!带着他的边军铁骑,
这正是沈晏假死计划里最核心的一环。而我的作用就是:装疯卖傻,拖住各方视线。哈,
哈哈哈!我所有的恶名,我在这大牢里承受的恐惧和绝望,
甚至是我手上拿到的这张字条......一切的一切,都在沈晏的算计之中。
我不仅是他的棋子,更是他摆在明面上最醒目、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掩饰他的假死,为沈煜争取回京的时间。
他就是要皇帝和所有敌人都将目光聚集在我这个弑父罪人身上。
装疯卖傻......说的真轻松啊,倘若我真的疯了,或者被李太监他们弄死在狱中,
那这盘棋,还怎么下呢?10沈晏没把我当女儿,那我也不必把他当父亲。既然他要反,
那我就陪着他反。但我沈昭,决不甘心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我拿起那张纸条,
凑近墙角那盏昏暗的、散发着恶臭的油灯,火舌舔舐而上,迅速蔓延,
将那些冰冷的字句化为灰烬。然后我撕下鸡腿大快朵颐,没一会儿,
一整只鸡就被我拆吃入腹。鸡肉的香气在口中爆开,是这三天来我唯一一次吃东西。
张屠能将带有密信的烧鸡带给我,绝对不只是个普通的狱卒。
他是沈晏的人?还是......可以被收买的人。我咽下最后一口鸡肉,
舔了舔手上的油脂。爹,您的指令我收到了,但接下来这出戏怎么演,我说的算。
11张屠再来送饭时,我没接。我蜷缩在角落里,对着发霉的墙壁自言自语,有时咯咯傻笑,
有时又突然尖叫痛哭。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干草一点一点往嘴里塞。
“疯了......真疯了。”张屠放下粥碗,皱着眉嘀咕着。
眼神迅速扫过我和牢房外幽暗的通道,什么都没说。但接下来两天,
路过我的牢房的狱卒明显多了,或是探究或是怜悯,但总归注意力都被我吸引了。第四天,
李太监来了,带着两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小太监,站在牢门外,冷冷的看着我。“沈**,
听闻你最近......身体不适,圣上特意让奴才来看望您。”“嘿嘿嘿,
烧鸡......爹爹吃......昭儿喜欢烧鸡......”我一边说,
一边口水直流,伸手抓着空气,又突然放声尖叫:“血!好多血!
昭儿错了......不要带走昭儿,昭儿错了......”“难不成真疯了?
”李太监一脸嫌弃,眼神审视着我。我尽心尽力的扮演一个疯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