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亦铭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和痛苦，慢慢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漠。那双曾经能映出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空洞得让我心慌。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冷漠。
“我说，我们分手。”我狠下心，重复了一遍，“顾亦铭，我受够了。我不想因为你，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保不住，不想每天出门都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指指点点。你父亲说得对，没有了顾家，你什么都不是。而我，不想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过苦日子。”
这些话有多伤人，我自己最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先捅向他，再反弹回来，在我心上剜下一块肉。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着，肩膀微微颤抖，“原来是这样……原来，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顾亦铭，而是顾家的继承人。”
他后退了一步，与我拉开距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是我太天真了。”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以为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我以为……我们之间是爱情。”
“对不起。”我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我怕再多看一秒，我伪装的坚强就会全线崩溃。
“不用说对不起。”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冷，只是那份清冷里，多了化不开的冰霜。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祝你……找到你想要的安稳生活。”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就是这声轻响，彻底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我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顾亦铭，对不起。
对不起，用这么残忍的方式伤害你。
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我而被全世界羞辱，不能让你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尊严，被现实碾得粉碎。
你属于云端，不该被我拖入泥潭。
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忘了我，然后……好好地生活。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天亮的时候，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个我们共同生活了没多久，却充满了回忆的小屋。
我没有回老家，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一个更偏僻、更便宜的城中村。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找了一份在餐厅后厨洗碗的活。很累，很辛苦，每天下班都累得骨头散架，但这样也好，至少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我刻意地不去打听任何关于顾亦铭的消息，我怕听到他回归顾家的消息，我会心痛；更怕听到他没有回去，继续在外面流浪的消息，那我会更心痛。
我把他从我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日子就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地过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餐厅特别忙，我一直洗到深夜才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热闹的夜市小吃街。
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摸了摸口袋，犹豫着要不要买个烤冷面犒劳一下自己。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新开的小摊吸引了。
那是一个卖炒饭的摊子，摊主是个很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正低着头，专注地颠着手里的炒锅。
他的动作很娴熟，锅里的米饭和配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回锅中。金黄色的米饭粒粒分明，裹着翠绿的葱花和火红的火腿丁，香气四溢。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背影，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一种荒谬又不敢置信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升起。
摊子前围了几个客人，我挤了进去。
当我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是他。
是顾亦imming。
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长了，看起来有几分沧桑和落拓。可那张脸，那深邃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化成灰我都认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卖炒饭？
他不是应该回到顾家，重新做回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做这种……又累又脏的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忙碌的间隙，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颠锅的动作猛地一顿，锅里的炒饭都差点洒出来。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那份愕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惊喜和狂喜，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
“如烟！”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他放下炒锅，想也不想地就要从摊子后面绕出来。
我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我只知道我不能面对他，我没有脸面去面对他。
我以为我的离开，能让他重归正轨。可现在算什么？他非但没有回去，反而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变成了一个……街边卖炒饭的小贩？
这比让他回去当傀儡，更让我心痛！
“如烟！你别跑！”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急切。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眼泪在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跑进一个漆黑的小巷，躲在垃圾桶后面，捂着嘴，浑身都在发抖。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巷口。
“如烟……我知道你在这里。”顾亦铭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你出来，我们谈谈，好吗？”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卖炒饭，很丢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我的心狠狠一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失望了？”
“不是的……”我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反驳。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立刻循声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巷口唯一的光源，把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我面前。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滚烫的目光。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没有骗你……”我还在嘴硬。
“没有？”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柳如烟，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他俯下身，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他独有的、让我心安的气息。
我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抬起头。
在手机屏幕映出的微光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盛满了痛楚、执着和……看透一切的了然。
我的谎言，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他的手上有一股淡淡的葱油味。
“那天你走后，我没有回去。”他说，“我找了你很久，把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但都找不到你。”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差点就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你以前的同事聊天，说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像你爸妈那样的小餐馆，卖最好吃的蛋炒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