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充斥着廉价烟草和潮湿霉味的地方，钻进他的越野车里，去往更深处的荒漠，那里只有石头和沉默，不会背叛。
顾舟衍低着头，步伐有些虚浮，他习惯性地按下车钥匙，远处那辆陪他一路从上海开过来的越野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
就在他与车门只有一步之遥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胡杨树后绕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舟衍的脚步猛地顿住，宿醉带来的混沌瞬间被警惕取代。他抬起眼，瞳孔骤然一缩。
是她。那个举着相机的闯入者。
谢云棠今天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卡其色工装，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结，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再举着那台长焦相机，而是随意地挂在胸前，像一枚勋章。她就那么双手插兜地站着，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没有丝毫退让。
“这张照片，”谢云棠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框，指尖轻点，屏幕亮起，正是昨天她拍下的那张侧脸，“我打算给它取名为《绝望的标本》。”
顾舟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他胃里一阵痉挛。他厌恶这种被审视、被定义的感觉。他冷冷地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让开。”
“标本之所以是标本，”谢云棠像是没听见他的驱逐，自顾自地继续说，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仰头逼视着他，“是因为它已经死了，但又被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你看起来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只剩下了一具漂亮的空壳。”
她的用词精准而刻薄，像一把手术刀，直直刺向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口。
顾舟衍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极力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怒火，那是一种被侵犯隐私后的暴戾，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小姐，”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我的事，与你无关。把照片删了。”
“删了？”谢云棠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是在害怕这张照片，还是在害怕面对拍下这张照片的你自己？”
她再次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顾舟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植物的干净气息，与他此刻的颓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海。可你的身体却在尖叫，”谢云棠的目光从他的脸下移到他紧握的拳头，再到他因忍耐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宿醉的头痛，胃里的灼烧感，还有这里——”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快要被撕碎的痛苦。”
顾舟衍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他拉开车门，动作因为急躁而显得有些粗暴，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危险的女人。
“逃避解决不了痛苦，”谢云棠在他身后扬声道，“它只会像滚雪球一样，把你压得更碎。”
顾舟衍的动作一顿，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线条僵硬得像一块岩石。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丢下一句：“那也轮不到你来管。”
说完，他弯腰坐进驾驶座，“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引擎被粗暴地启动，发出一声低吼。越野车没有丝毫犹豫，轮胎碾过沙地，卷起一阵烟尘，迅速驶离了招待所，将那个身影远远地抛在后视镜里。
车里，顾舟衍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那个女人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绝望的标本”、“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