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上演着一出荒诞的戏剧。
大女婿李志强每天都会来一趟，每次都是行色匆匆。
他会扔下一句“公司忙”，然后把一些昂贵的补品放在床头，看都不看陈默一眼，转身就走。
那些补品包装精美，价格不菲，但王建军一次都没动过。
二女婿赵磊和三女婿孙鹏则是隔三差五地来。
他们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着单位里离不开自己的话，然后悄悄把王建军拉到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
“爸，陈默这几天跟你说什么了没？”
“他有没有问你存折放哪儿了？”
“您可得留个心眼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建军每次都只是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而陈默，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常驻人口。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王建军打水、擦身、换衣服。
一日三餐，都是他从外面小饭馆里买来的，热气腾腾，荤素搭配。
他会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把苹果切成小块，再插上牙签。
晚上，他就睡在旁边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上，夜里只要王建un军稍微有点动静，他马上就会醒。
王建军的腿疼，夜里常常睡不安稳。
陈默就整夜整夜地不睡，给他**，陪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几天下来，王建军的病情稳定了不少，但陈默却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这天下午，王建军睡醒，发现陈默不在。
他正疑惑，就看到陈默提着一个工具箱，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
“爸，你醒了？我出去给人修了个冰箱，挣了点钱。”
陈默憨厚地笑着，把刚到手的几张百元钞票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
“晚上给你加个菜，买条鱼。”
王建un军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小默，你的铺子……”
“没事，爸。”陈默打断了他，“我贴了个条子在门口，有急活儿的会给我打电话。我抽空出去干，不耽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建军知道，这怎么可能不耽误。
一个维修铺，靠的就是客流量和口碑，说关就关，损失太大了。
“那三个……”王建军顿了顿，“他们给的钱呢？”
李志强给了两万，另外两家也凑了一万，一共三万块钱，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陈默摇了摇头。
“爸，那是哥他们给您看病的钱，我不能动。”
“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您掏钱养我？”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刚买的报纸，给王建un军念新闻。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给他那件旧工作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女婿，身上仿佛有光。
傍晚时分，三个女儿结伴来了。
这是王建军住院以来，她们第一次一起出现。
大女儿王秀英一进门，就皱着眉。
“爸，你怎么还让陈默在这儿？我们不是说请护工了吗？”
二女儿王秀敏也附和道：“是啊，爸，陈默他一个大男人，照顾您也不方便。而且他自己的铺子不要了？小雅还怀着孕呢。”
三女儿王秀珍则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陈默。
“陈默，不是我说你，你天天守在这儿，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哄我爸，图我爸那点家底？”
陈默正在给王建un军削苹果，闻言手一抖，刀差点划到自己。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王建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把床头柜拍得“砰”一声响。
“都给我住口！”
三个女儿都吓了一跳。
在她们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温和的人，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还有脸说？”王建un军指着她们，气得手都在发抖，“我住院这么多天，你们来看过我几次？你们的丈夫呢？除了扔下点钱，他们人呢？”
“现在倒好，跑来质问一个天天在这儿伺候我的人？”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王建军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爸，你别生气，我们也是关心你……”王秀英试图解释。
“关心我？”王建军冷笑，“你们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那点退休金？”
“我告诉你们，我还没死呢！我的钱怎么花，用不着你们管！”
“都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们！”
三个女儿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最后，还是大姐王秀英拉了拉两个妹妹。
“行了行了，爸在气头上，我们先走吧。”
三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又只剩下王建军和陈默。
气氛有些尴尬。
陈默默默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王建un军。
“爸，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王建军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默，委屈你了。”
陈默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爸，只要您明白我就行了。”
王建un军没再说话，他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嚼着。
甜丝丝的，却又有点涩。
他心里清楚，今天他虽然骂走了女儿们，但这事没完。
以李志强那几个人的性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肯定会觉得，是陈默在背后挑唆，是陈默在离间他们父女的感情。
接下来，他们对陈默的打压和排挤，只会变本加厉。
王建军躺在床上，假装闭目养神。
他听到陈默在旁边轻轻地收拾着东西。
过了一会儿，陈默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走廊上去接。
王建un军竖起了耳朵。
是小女儿王秀雅打来的。
“老公，姐她们是不是又为难你了？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她们就是那样的人……”
“没事，我真没事。”陈默的声音很温柔，“你别多想，好好在家待着。”
“可是……我听大姐说，爸把她们都骂走了……都是因为你……”
“别瞎说。”陈默打断她，“爸是明事理的人。你放心，有我在这儿，没人能欺负爸。”
挂了电话，陈默没有立刻回病房。
王建军悄悄地挪到门边，透过小窗户往外看。
他看到陈默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用手拢着火，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缓缓地吐出。
烟雾缭绕中，王建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扛着千斤的重担。
有家庭的压力，有生活的窘迫，还有来自亲人的误解和羞辱。
可他，却始终把腰杆挺得笔直。
王建un军的心，又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默默地回到床上，躺好。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地滋长。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不能再让这个老实本分的女婿，白白地受这份委屈。
也不能让那几个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女儿女婿，再这样嚣张下去。
夜深人静。
王建军假装睡熟，听到陈默均匀的呼吸声后，他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小小的，泛着黄铜光泽的旧钥匙。
他看着那把钥匙，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