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两封沾血的信从千里外的敌方军营传来。
一封进了御书房,另一封从皇上手里转了一圈,进了尚书府。我朝大败。
说打了胜仗就回来娶我的那个小将军,投敌了。……张公公来尚书府宣圣旨的时候,
我正在屋子里装扮。那日是我的及笄礼,我穿了一身红衣,
丫鬟阿碧正给我簪一根金丝缠花的簪子。两串碎玉坠下来,我晃了晃头,
听它们发出玲玲的撞击声。阿碧笑我。“**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还是这么孩子气。
”我佯装生气。“好啊,都敢取笑我了,我让管事扣你的月例——”话说一半,
我把后面的咽了下去。管事刁难,她的月例本就被克扣得多,再扣就没有了。
阿碧脸上的笑黯了一黯,马上又打起精神来。“**,等柳小将军回来,您嫁去将军府,
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柳小将军。我心口一热,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只由着她给我打扮。铜镜中的女儿家,还未涂胭脂的脸红了一片。柳扬风打仗去了。
出征前他偷偷翻墙来见我,我拿埋了一年的梨花酒招待他。那晚,他喝得有些多,
说话也不似平日里清醒。“夭夭,我一定速战速决,打个漂亮的胜仗,给我爹报了仇,
也挣个功名。”“然后我就来娶你。驾八抬大轿,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虽定了亲,
到底还未过门,他这话说得不规矩。可少年人眼中星光璀璨,我竟看呆了,忘了恼他。
听他说的,我好像真能看到他银盔铁甲,班师回了朝,又红衣高马来娶我的样子。
梨花被风吹得散落成雨,我心也跟着皱起一层层涟漪。他伸手在我眼前晃,我回过神来,
羞得不敢看他,只低头叮嘱他平安,早归。两年了,他还平安,还能寄信给我。
可他却没有归来。我钗裙散乱,在门厅长久地跪着。张公公已经走了。刚刚的画面,
连同他尖细的声音一起,似生在我脑中生了根,挥之不去。
“诏——护国公柳誉大将军之子柳扬风,临阵脱逃,叛降通敌,有负天子重托,
有负天下百姓。柳家有此一子,门楣尽辱。”“此子与户部尚书岳肃之女岳瑶之婚约,
自今日起废除,钦此——”我父亲接了旨,脸色十分难看。
张公公又递给我一封已被拆开的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退婚书。是柳扬风的字迹。
我迟疑地接过,张公公向我行了一礼,眼中似是不忍。“岳**,还请勿过分忧思,
另择良婿才是上选啊。”信里只有潦草的几行字。“我已身在北夏军营,今生有负,
故上书退婚。愿岳**觅得良人。”最后是他潇洒劲道的落款,写得格外大,占了半张纸面。
这是在说,柳扬风投降了。我心中涩得要命,连触着那信纸,也觉得太过糙了些。
阿爹恨铁不成钢地看我一眼,拂袖而去。姨娘疾步去追他。阿碧来扶我,”**,
当心身子……”我猛地挥开她,信纸跌落在地上,
方才在张公公面前勉力维持的得体仪态也跟着跌了一地。那夜他一袭白衣,意气风发。
他对我做的承诺我还记得。他从不食言的。柳扬风行事不拘,可却是至忠至纯之子。
我最懂他,这样的人,战死沙场都不可能叛国投降。信上那令人不齿的退婚缘由,
他如何敢这般直白地写给我?!阿碧的眼泪淌了下来。门厅里只剩我俩和庶弟岳泽。
他把信纸拾起,像是欣赏了一番。“还有笔墨写信,看来我这前姐夫在敌营活得很是舒坦啊。
要是我,早就以死谢罪了。”见我没反应,他有些气,又把信扔到我怀里,语气鄙夷。
“这时候还装什么清高!好好看看这退婚书吧,才子佳人?真是个笑话!”对,退婚书。
这是柳扬风唯一传给我的消息。我顾不上理岳泽,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捏着那信,
像小时候那样闭了眼睛,一寸一寸摸下去。摸到柳扬风的落款处,我怔住了。信纸真的很涩。
墨迹混着纸浆凸起,有些扎手。有些熟悉。小时候我看不清东西,柳扬风教我识字的记忆,
在脑海中鲜活起来。柳扬风投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卞阳城。我连着数日待在书房里,
没有出过门,但从家里下人们的口中,隐约拼凑出了说书先生新故事的情节。大概是讲,
柳家独子自小英武,柳誉大将军讨伐北夏战死沙场后,柳扬风接班挂帅,
十年磨的宝剑终于砥砺出鞘。他未过门的妻子是当今户部尚书的嫡女岳瑶。尚书夫人早亡,
府中又有妾室赵氏冠宠。岳瑶幼时患有眼疾,被尚书大人所弃,幸得柳将军相助,
替她医好了眼睛,是以两家早早结了娃娃亲。本来等小将军凯旋后就要正式过礼的,
谁知他在沙场吃了败仗,竟将国恨家仇都抛在脑后,投了北夏。据逃回来的士兵说,
柳扬风在敌营耽于美色,夜夜笙歌。可惜了那尚书**,整日捧着他的退婚信,
哭得连门都出不了。“混账东西,从哪儿听来这些浑话?被**听见,仔细你们的皮!
”阿碧呵退了在院里说闲话的小厮,推开书房的门。我睁眼,抬头看向她,她急急开口解释。
“**,外面都是些碎嘴子,风言风语,作不得数的。”我抚着那粗糙信纸上柳扬风的名字。
“无碍。”这故事讲得对,又不全对。及笄以来,我日日捧着那退婚信看倒是真的,
可一次都未曾哭过。我不打算照着说书先生的本子演。放下已经被翻得起皱的信纸,
我对阿碧轻笑。“既然柳扬风声色犬马,那我不妨也做个浪荡千金吧。”“阿碧,备马。
听闻煌满记家的卤品甚是不错,我们也去尝尝。”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日都要出府,
把煌满记的卤货尝了个遍。他家卤肉多是咸鲜口,有辣子的却不多。我成了煌满记的常客。
常点的就是那一份加麻加辣的卤全鸭。我从小就能吃辣,他们只说我口味刁钻,
倒是没人起什么疑问。当然,我也不只在煌满记吃饭。逛集市,看布匹,试新衣,试胭脂,
凡是这城里有趣的地方,全被我逛了个遍。还有赌坊,钱庄……最后,我选择了常驻花满楼。
父亲在我最初去逛花满楼的时候十分震怒,大骂我是不孝女,丢尽了尚书府的颜面。
他甚至想和我断绝关系。我表示理解。毕竟花满楼是个青楼。我身份尊贵,且一向乖巧听话,
这确实不该是我去的地方。但我就是要去。还要常去。我甚至选了几个漂亮的小倌,
让他们长期近身伺候。父亲气得摔了几个古董花瓶,但也不敢真舍了我。我母亲虽去得早,
母族势力却仍在,就像这么多年赵姨娘盛宠,却也没被抬成正房夫人。
在舅舅和姨母的威压下,他只能眼不见为净,只管钱财给够,其余一概撒手。
赵姨娘和岳泽倒是惊于我的转变,不敢多做动作,就连管事都不再克扣我和阿碧的例银了。
比起先前,我手头倒是宽裕了不少,日子竟也松快了许多。可违背本性,到底是苦的。
与此同时,边关捷报频频传来。虽然都是小胜,但也够拖得北夏不敢大举进犯。
百姓们对新上任的主帅赞不绝口,都说他将才绝伦,是天赐给大胤的福星。
那柳家父子都不敌的北夏,竟让他接连胜了好几仗。有他做对比,
投敌的柳扬风被骂得更惨了,说他不仅没骨气,还没才干。我只是听着。有人鲜花着锦,
必定有人负重前行的。人人都说卞阳城里有个疯**。说是尚书**被退了婚,伤心过度,
净做些不着调的事情,浪荡风流,荒淫无度。我斜斜地倚在榻上,脚边半伏着一个俊美少年,
正在给我捏腿。身后的小倌不轻不重地给我揉肩,还有个长相妖艳的,眼波流转,
把剥了皮的葡萄喂到我嘴边。当真是快活似神仙。我惬意地打了个嗝。
阿碧已经从最初的慌乱难过变为了现在的波澜不惊,她挑帘走进屋子,
恭敬地把食盒放在我面前。“**,煌满记的卤全鸭,和以前一样多加辣子。”我点点头,
小倌们停下了**。妖艳男子殷勤地打开食盒,把辣椒夹到一边,鸭肉切成小片,
然后夹起来送到我嘴边。我看他做完一切,笑意盈盈,却并不张嘴。他有些惶恐。“**,
可……可是有哪里不妥?”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魅惑。“不喂我吗。”笑话,
我已经做了几年风流**,样子自是做得足足的。小倌一顿,笑道,”**的要求,
奴怎敢不允。”他反手将鸭肉一端送进自己口中,拉着我的手,欺身往我唇边凑。非礼勿视。
阿碧和另外两个小倌急忙侧过身去,用袖口挡住了目光。玩脱了。
我正想着如何合理地避开他,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打断了我们。似是来了几个外乡人,
没有定位子,在屋门口等店小二找地方,顺便聊起了天。“这花满楼名气大得很呢,
连王孙**们都爱来这里找乐子。”“是吗,那户部尚书家的**,会不会也来这儿啊?
”“那是自然,这里的小倌儿们一个赛一个俊俏,别说那风流的岳**了,
我一个大男人看他们都忍不住脸红!”他们的调笑声大了些,屋里的人都能听到。
阿碧的脸色变了。“**,要不要奴婢去——”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听下去。
门外的男人们笑够了,继续聊天。“说来这尚书千金和那柳贼可也真是一对儿奇葩。
男的一点骨气都没有,在敌营乐不思蜀,女的也不知检点,竟逛起青楼了!
”“你还不知道吗,外面都传开了,说这岳**是疯啦!唉,真是可惜了一代才女。
”“你也别替她可惜了。听说她一次要召好几个小倌,这风流香艳,也只有疯女人能享受了,
啧啧啧,那可真是……”耳听他们的对话越来越过分,阿碧坐不住了,噌地站起来,
出去撵人。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听到这种话了。我微笑着端起煎好的茶,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杯硌的我手生疼。阿碧撵了人,气冲冲地回来。我挥手让小倌们退下。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她关好门,再看我时已一脸泪水。“**和柳将军深明大义,忍着骂名,
做的可都是忠孝的事。可恨这些烂了心肝的人,受着您二位的庇护,却如此折辱您和将军!
”我笑笑,心里苦涩万分。“这也怪不得他们。”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自柳扬风那封信寄回来,已经五年有余了。五年里,
柳扬风已经从千万少女的理想夫婿变成了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
连街头的小乞丐都编了骂他的童谣。而我,昔日名动京城,身份高贵的世家**,
如今自甘堕落,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所有人提起我,都要骂一句浪荡的疯女人。
可世人不知,越是声色场所,那些要避人耳目的东西,才越容易传开来。我懂得这道理,
柳扬风也懂得。其实柳扬风不是自小英武。比起习武,他更擅长审时度势,读书写作。
他小时候身体弱得很,柳叔叔怕他早夭,才逼他习武。那时他连我都打不过,总被我取笑,
叫什么扬风,应当叫扶风的,弱柳扶风这姿态才合适他。我们都以为他长大是要做文官的。
柳叔叔阵亡的消息传来,柳扬风在祠堂跪了三天,直接跪昏过去,刚醒来不足月余,
就挂了主帅远赴沙场。说好听点是临危受命,说难听了就是赶鸭子上架。朝中军饷亏空,
人才又匮乏。所幸他自小习武刻苦,也读了不少兵书,虽是纸上谈兵,终归还是有点用处。
当年,他靠着这点本事,在柳叔叔旧部的支持下,这才勉强和北夏耗了两年。
被俘的这五年里,他也只能借着玩乐享受的名头,私下游走,找到线人探了消息,
再想法子给我传过来。他传消息给我,我便想办法传给姨母,再传到皇上那里去。
我也是为了方便行事,才只得装出一副不畏世俗,多情**的模样。毕竟,
待在府里就如笼中鸟,虽安稳,却什么都听不到。可我是尚书**,是将军的未婚妻子。
我的丈夫忍辱负重,我朝国土落入他手,我府上众人,吃着百姓的俸禄。
若我贪了那安稳和名声,如何当得起尚书**这称呼?
只是外面没人再对才子佳人的故事津津乐道,他们开始讲风流鸳鸯。我只能安慰自己,
风流鸳鸯也是鸳鸯。我和柳扬风还算是夫妻。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阿碧都满眼心疼。
我不想再看她这副样子,转了话题。“看看柳扬风又传什么消息过来了。”阿碧擦了眼泪,
重新打开了食盒。煌满记家的卤全鸭,以香辣最为出名。他家卤肉用的辣椒不是普通的辣椒,
个大而鲜红,颗颗饱满,味辛而不冲,久煮不烂。从五年前开始,
我每月都要让阿碧去他家买一只卤全鸭来。爱吃这鸭子的人不少,
但我突然开始买煌满记卤肉,一买还好几年这件事,还是引来了一些人的猜忌。
比如刚刚那个生得妖孽美艳的小倌。两国交战,各自安插奸细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柳扬风父亲战死,母亲年迈,家中身居高位的亲属寥寥无几。我身为柳扬风的未婚妻,
又是尚书之女,是他唯一有可能暗中联系的对象,自然会得到敌国的特殊“关照”。
我待在尚书府,他们就在府里安插洒扫小厮。我去逛集市,他们就在集市里安排盯梢的摊贩。
就连去布行看个布匹,我都要被侍女借着量衣的名头搜个身。所以**脆流连花满楼,
让老鸨选几个听话的小倌,长期近身服侍。敌在暗我在明,
与其天天猜测周遭的人哪个是奸细,不如把他引出来,放在我身边看着。
他们果然没让我失望。看见那小倌漂亮得有些妖异的脸,我就知道,一定是他了。
毕竟大胤的男人,很少能长得这样美艳。谨慎起见,我让阿碧暗中查他的身世。一查数年,
但好在有收获。他果然是北夏人。借着伺候我的机会,这小倌监视我在花满楼见的人收的信,
就连吃食都要仔细检查过,确保没人传消息给我。就像刚刚,他把卤鸭切成小块,
也不过是想瞧瞧鸭肚子里有没有藏东西而已。可惜了。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柳扬风确实传了消息给我,但没放在鸭肚里。阿碧把被挑出去的辣椒一一剪开,
从其中一个辣椒里拿出一个小蜡丸来。她剥掉蜡,把团成球的纸条展开递给我。
柳扬风的一行小楷入目。“军粮布防图已得手,下月十五换防,可攻。”我心神一凛,
将纸条丢进了灯罩。此事非同小可,我和柳扬风数年忍辱负重苦心经营,成败在此一举。
须得亲自把消息告诉宫里那位。我起身,吩咐阿碧。“给姨母递个帖子过去,
就说梨花酒酿好了,我想给姨母送去。”两日后,我顺利地入了宫,来了德妃娘娘的寝殿。
姨母不在,皇上却早已等着我了。我难得面圣,心下紧张,不自觉地站得直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