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依旧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阳光换了个角度,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更长的影子。那份被顾承璟称之为“空白”的巨大空洞,随着黄昏的降临,似乎也无声地膨胀了一些,填满了寂静的空间。
我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却与我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顾太太这个身份,你可以继续用着。”
顾承璟的话在耳边回响。一个名不符实的头衔,一重暂时抵御风雨的壳。它给我喘息的空间,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与他、与外界,隔在一种微妙的距离里。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规律,却也空旷。
我搬回了沈家老宅。父母见到我时,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我“冲动”与顾承璟捆绑的担忧,更多的是无声的心疼。父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精神大不如前,将公司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几位老臣打理。母亲小心翼翼地不再提过去,只是变着法子给我炖汤补身体,试图用食物填补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我开始真正地、不带任何幻想地介入沈氏的工作。没有陆子辰在旁“指点”,也没有了曾经那种为了讨好他而勉强自己去学不感兴趣东西的心态。我跟着父亲指定的老师,从最基础的报表、行业分析看起,参加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会议,听那些元老们时而激昂时而保守的争论。
阻力比想象中大。有人视我为靠着顾承璟才保住家业的“花瓶”,言语间不乏轻慢;有人则认为我年轻气盛,经历大变后难免激进,对我提出的哪怕最保守的建议也持怀疑态度。只有少数几位看着我长大的叔伯,会私下里给我一些中肯的提点。
顾承璟说到做到。李默很快发来了几个合作项目的框架协议,条件优厚得几乎不像生意,更像是一种补偿或馈赠。我没有全盘接受,只选了其中两个看起来对沈氏现阶段确实有益、且能保持相对独立性的项目跟进。我需要沈氏自己站起来,而不是永远挂着顾氏的输液瓶。
我和顾承璟见面次数不多,有时是项目需要碰面,有时是他“顺路”来沈氏接我,参加某个无法推脱的商务晚宴。在外人面前,我们依旧是那对因一场惊世骇俗的“婚礼变奏曲”而结合、关系微妙的夫妇。他举止体贴,我配合得体。没人知道,晚宴结束后,他会让司机先送我回沈家或公寓,自己往往另有去处。我们之间最多的联系,是通过李默传递的文件和偶尔简短的电话,讨论公事,语气客气而疏离。
苏晓成了我最常倾诉的对象。她辞去了原来清闲的工作,自己开了间小小的工作室,忙得脚不沾地,却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带着酒和零食,听我抱怨会议上的刁难,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陪我安静地坐着。
“顾承璟那边……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有一次,她忍不住问,眼里满是探究。
“不然呢?”我晃着杯里的红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场交易而已。现在交易的主体部分完成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利息和收尾工作。”
“利息?”苏晓挑眉,“清清,你看他的眼神,还有他看你的时候……我可不信只是利息。”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反驳:“你看错了。我们只是盟友,各取所需。”
“需要做到出席慈善拍卖会全程护着你,连别人跟你碰杯都下意识挡一下的程度?”苏晓嗤笑,“需要在你随口提了句城南那家老字号粥铺的粥好喝之后,第二天就让助理把热腾腾的粥送到你办公室?清清,顾承璟那种人,时间就是金钱,他会浪费在无用的‘盟友关怀’上?”
我哑口无言。那些细微的、被我刻意忽略的举动,经苏晓一点,忽然变得清晰而烫人。拍卖会上他虚揽在我腰后的手,替我挡酒时自然的姿态,还有那碗恰到好处抚慰了我加班后疲惫胃袋的温热米粥……不是李默的风格,只能是他的授意。
“那又怎么样?”我有些烦躁地灌了一口酒,“也许只是他做戏做**,或者……一时兴起。”
“那就看看他这‘一时兴起’能持续多久。”苏晓耸耸肩,不再逼问,转而聊起她工作室接的新单子。
但我心里那潭沉寂的水,却被她投下的石子,搅起了细微的涟漪。
我开始不自觉地在与顾承璟有限的接触中,观察他。他开会时凝神倾听的侧脸,签字时利落挥毫的手指,偶尔与我目光相接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以及,那次我因为连轴转加班,低血糖在会议室晕倒,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他办公室附属的休息室里,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而他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时,眉宇间那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担忧?
也许是错觉。我告诉自己。就像他也可能只是恰好需要在那里处理紧急事务。
就在这种微妙的、自欺欺人的平衡中,新的波澜悄然而至。
沈氏一个原本十拿九稳的**招标项目,在最后关头突然失利,中标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而这家公司背后隐约有海外资本的影子,运作手法犀利且熟悉国内规则,不像一般的外来者。紧接着,沈氏两个技术骨干同时提出辞职,跳槽去了同一家竞争对手公司。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沈氏“内部管理混乱”、“核心技术人才流失”、“资金链再度紧张”的流言,虽未掀起大风浪,却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父亲气得血压又升高了,母亲愁容满面。公司里人心浮动,之前那些对我能力存疑的声音又开始冒头,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是不是因为我得罪了什么人,才给沈氏引来这无妄之灾。
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而是有针对性、有预谋的打击。目标明确:沈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
陆家已倒,陆子辰自身难保,谁还会处心积虑对付我?林薇薇?她或许恨我入骨,但以她的能力和资源,做不到这样精准且狠辣的商业狙击。
难道是……顾承璟的敌人?因为我们那场荒唐的“联姻”,迁怒于沈氏?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我让手下人去查那家新公司和海外资本的背景,却屡屡受阻,线索总是断在关键处。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背景深厚。
焦头烂额之际,顾承璟的电话来了。不是通过李默,是他直接打给我的。
“晚上有空吗?”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有事?”我捏着眉心,看着桌上堆积的麻烦文件。
“带你去见个人。”他说,“也许能解答你最近的疑惑。”
我心头一凛。“你知道沈氏最近的事?”
“略有耳闻。”他答得轻描淡写,“七点,我让李默去接你。”
他没给我拒绝的余地,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李默准时出现在沈氏楼下。车子没有开往我熟悉的任何餐厅或会所,而是驶向了城北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外观古朴、透着岁月沉淀感的中式庭院前。
门廊下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中式褂衫,目光清明,正微笑着看我们下车。顾承璟已经先到了,站在老人身侧,微微颔首。
“沈**,这位是秦老先生。”顾承璟为我介绍,语气是少见的尊重。
“秦老,您好。”我虽不知对方身份,但看顾承璟的态度,心知绝非寻常人物。
秦老笑着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打量了我一下:“顾小子眼光不错。进来吧,茶刚沏好。”
室内陈设古雅,燃着淡淡的檀香。我们分宾主落座,秦老亲手为我们斟茶。顾承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秦老,沈氏最近遇到的麻烦,您可能已经知道了。”
秦老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是知道一些。手法不太干净,像是那边的手笔。”他顿了顿,看向我,“沈**,令尊早年,是不是和一位姓周的海外商人在东南亚有过合作?后来不欢而散。”
我心头一震。这件事我知道得并不详细,只听父亲偶尔提过一嘴,说是很多年前一次失败的投资,合作方姓周,坑了父亲一笔钱后跑去了海外,再无音讯。父亲视为职业生涯的耻辱,极少提及。
“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谨慎地回答。
“那就对了。”秦老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了些,“那位周先生,真名叫周永昌,不是什么正经商人,早年靠偏门起家,后来洗白上岸,在海外混得风生水起,但一直对当年在沈老先生手里栽的跟头耿耿于怀。他这个人,睚眦必报。最近,他搭上了北美某条线,资金雄厚,野心也大了,想回国开拓市场。拿沈氏开刀,既能报复旧怨,又能杀鸡儆猴,顺便试试国内的水深,一举多得。”
原来如此!不是陆子辰的余孽,也不是顾承璟的敌人,竟是父亲多年前结下的仇家,趁沈氏虚弱卷土重来!
“他这次回来,准备得很充分。”顾承璟接口,语气冷静,“那家新公司只是幌子,背后有完整的资本和人才输送链条。挖走沈氏的技术骨干,散播谣言,只是开胃小菜。他的目标,恐怕是逐步蚕食,最终吞掉整个沈氏。”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是这样一条潜伏多年、精心策划的毒蛇。
“秦老,顾先生,你们告诉我这些……”我看向他们,声音有些发紧,“是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
秦老笑了,看向顾承璟:“这你得问顾小子。他既然带你来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顾承璟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不安和希冀。
“周永昌做事不择手段,但并非无懈可击。”他缓缓说道,“他在海外也并非没有对头。他这次回来,动静不小,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他动到我‘顾太太’头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顾太太”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分,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沈清辞和沈氏,现在由他顾承璟罩着。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战争,我必须成为战士,而不是被保护的累赘。
“首先,稳住沈氏内部。”顾承璟条理清晰,“技术流失的问题,我会让人联系几家可靠的猎头和合作实验室,尽快补充。资金和项目上的打压,秦老这边有些资源可以对接,李默会协助你处理。至于周永昌本人,”他眼神微冷,“我会‘亲自’去会会他。”
“你要去海外?”我下意识问。
“暂时不用。”顾承璟说,“他既然想回来,总要落地。等他落地了,才是关门打狗的时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位“盟友”的能量和手段,恐怕远超我的想象。他能轻易扳倒陆家,对付周永昌这样盘踞海外的地头蛇,似乎也成竹在胸。
“为什么?”我看着他,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顾承璟,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仅仅因为……‘顾太太’这个名头?”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顾承璟沉默了片刻。茶香袅袅,檀香静谧。秦老端起茶杯,恍若未闻地品着茶。
“沈清辞,”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质地,“我帮你,一开始是因为交易,后来是因为觉得你有价值,值得投资。”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不容我躲闪。
“但现在,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因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
盟友?合作伙伴?挂名夫妻?还是……别的什么?
我答不上来。
他看着我茫然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
“沈清辞,我给过你时间。”他说,“现在,我的耐心,可能没剩那么多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不是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让我心慌意乱。
秦老适时地轻咳一声,笑道:“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慢慢琢磨。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顾小子,你答应我的那幅画,可别忘了。”
话题被岔开,但那骤然紧绷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离开秦老的宅邸,坐进车里,我和顾承璟之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沉默。不再是单纯的疏离或客套,而是掺杂了某种未竟之言和暗流涌动的张力。
车子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周永昌的事,你不用担心。”顾承璟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我会处理。你这段时间,专注稳住沈氏,别自乱阵脚。”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还有,”他侧过头,窗外流光划过他英俊的侧脸,“以后遇到麻烦,直接找我。不用自己硬扛,也不用通过李默。”
我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深沉得看不见底。
“记住,”他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之前也说过。但这一次,听在我耳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不是一个人。
不仅仅是盟友,不仅仅是交易对象。
那是什么?
我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车子停在沈家老宅门外。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沈清辞。”他叫住我。
我回头。
“早点休息。”他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晚安。”
“……晚安。”我推开车门,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脸上陡然升起的微热。
走进家门,母亲还在客厅等着,见我回来,松了口气。“顾先生送你回来的?没事吧?脸色怎么有点红?”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我匆匆应付过去,逃也似的上了楼。
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依旧失序。
他说,他的耐心不多了。
他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顾承璟,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回应这片逐渐将我包围的、名为“顾承璟”的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