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加激烈，更加……不堪。
据说，是心外科主任亲自带着那份《重大手术方案审批及风险评估报告》的结论摘要，去VIP病房告知她和她的家属的。当时病房里除了她父母，还有她那个负责运营社交媒体账号的表姐兼经纪人。
消息传出来的版本不尽相同，但核心场景大同小异：
唐甜甜起初是不信，反复质问“是不是搞错了”、“你们医院是不是合伙骗我”、“那个雷鸣是不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当心外科主任拿出厚厚的影像资料和专家签名意见，并明确告知已经尝试联系外院专家均遭婉拒后，她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爆发。她摔碎了床头的水杯，将护士刚送来的药片扫落在地，对着心外科主任和闻讯赶来的护士长大喊大叫，语无伦次地咒骂医院“黑心”、“坑钱”、“联合起来害她”，骂我“阴险”、“报复”、“见死不救”。
她的父母试图安抚，却被她一把推开。经纪人表姐在一旁，脸色难看地打着电话，似乎想联系其他渠道，但显然收效甚微。
崩溃的顶点，是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完全不像个严重心脏病人），光着脚，穿着那身真丝睡衣（外面套着扯歪了的病号服），推开阻拦的护士和父母，疯了似的冲出病房，朝着心脏外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狂奔。
于是，就有了我坐在安静的公寓里，都能通过旁人后续描述“听到”的那一幕——
心脏外科病区，高级病房所在的楼层，原本相对安静。突然，一阵凄厉到变调、破了音的哭嚎，由远及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断了走廊里所有的正常声响。
“雷鸣医生！雷主任！开门啊！求求您开开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猪油蒙了心！”
唐甜甜披头散发，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真丝睡衣的带子散了，病号服歪斜着，露出半个肩膀。她完全不顾形象，连滚爬地扑到我那间已经几天没人的主任办公室门前，用身体拼命撞着厚重的实木门板。
“您救救我！只有您能救我了！那手术别人做不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给您磕头！我给您赔钱！我把直播赚的钱都给您！我房子车子都卖掉！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雷主任！爸爸！爷爷！祖宗！您开开门啊！”
“砰！砰！咚！”
身体撞击门板的闷响，膝盖和额头重重砸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混杂着她父母在后面追上来后发出的、更加凄惶的哭求和劝阻，以及值班医生、护士、被惊动的其他病人和家属们惊慌的呼喊、议论，还有保安急促跑来的脚步声。
整个楼层，瞬间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甜甜！你别这样！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她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去拉她。
“雷主任！孩子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救救她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父亲老泪纵横，几乎也要跟着跪下。
“唐**，请你冷静！这里是医院！不要影响其他病人！”护士长试图维持秩序，声音严厉却也有些发抖。
“让开！你们都让开！我要见雷鸣！他必须救我！他不能见死不救！他是医生！”唐甜甜完全失去了理智，力大无穷地甩开所有试图触碰她的手，只是死死地扒着门缝，指甲刮擦着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继续用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哭喊、哀求、咒骂、威胁，循环往复。
保安赶到，试图将她架开，却引来她更激烈的挣扎和尖叫：“别碰我！你们敢动我！我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医院是怎么暴力对待患者的！救命啊！杀人啦！”
场面一度失控。
这些细节，是后来科室里相熟的护士，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发给我的，字里行间还透着心有余悸。据说，当时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
我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专业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护士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雷主任，您千万别回来！太吓人了！保卫科已经增援了，好像说要报警处理。”
我放下手机，端起旁边已经冷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也让思绪更加清晰冷冽。
门外的喧嚣，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距离，依稀在我耳边回响。那哭嚎里的绝望、恐惧、悔恨，以及最后那点色厉内荏的威胁，是如此的真实而丑陋。
我没有丝毫同情。当她把摄像头对准我，刻意剪辑视频，煽动网络暴力，享受流量红利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玩弄舆论的反噬，可能比疾病本身更加致命。
我拿起旁边那个沉寂了几天、只用于紧急联系的私人手机。开机，忽略掉瞬间涌入的无数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大部分来自医院同事、不明号码，甚至几个媒体），径直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刻在脑海深处的号码。
那是我的导师，陈镇南院士的私人号码。他此刻应该在美国参加一个顶尖的心胸外科学术会议。
我算了下时差，那边大概是凌晨。但我没有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在我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被接起了。
“喂？”一个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刚被吵醒的浓重鼻音和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哪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你老师我这边几点吗？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即使隔着半个地球，即使多年未见，那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依然让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些，甚至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老师，是我，雷鸣。”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雷鸣？”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八度，睡意似乎瞬间飞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浓厚兴致，“哟！咱们的‘网红医生’终于舍得找我了？怎么着，国内那出大戏唱到哪一折了？听说你都‘封刀归隐’了？够潇洒的啊！”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我那脾气火爆却护短到极点的导师，此刻一定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脸上带着促狭又了然的笑意。
“让老师见笑了。”我语气轻松，顺着他的话头，“戏是唱得挺热闹，不过，现在遇到点技术性难题，想请您老这位‘镇山太岁’出山，帮忙镇镇场子，顺便……给师弟师妹们提供点难得的‘教学素材’。”
“嗯？教学素材？”陈院士的尾音危险地上扬，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你小子少跟我绕弯子！什么难题能难住你？还教学素材……说，是不是跟你惹上那摊‘网红’事儿有关？”
“老师明察秋毫。”我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确实有关。我们这儿，有位病情比较特殊的‘网络知名人士’，需要做一台主动脉瓣成形合并复杂冠脉瘘修补，重度肺高压。手术本身，极具挑战性，也很有教学价值。”
我顿了顿，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不过，我这边因为一点众所周知的‘小纠纷’，暂时不太方便主刀。想着您老经验丰富，见多识广，这种罕见病例正好拿来给国内的师弟师妹们做一次高级别的手术观摩和教学示范。顺便……也能体现咱们师门，对晚辈医生‘职业素养’和‘应急处置能力’的持续关怀与……嗯，‘回炉重造’。”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能听到陈院士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似乎在消化我话里的信息，并迅速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几秒钟后，一阵极其洪亮、极其畅快、甚至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大笑，猛地从听筒里爆发出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哈哈哈！好！好小子！有你的！‘教学示范’！‘回炉重造’！说得好！这理由找得，天衣无缝，正气凛然！”陈院士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行！这台‘网红教学手术’，老子接了！正好敲打敲打国内那帮眼高于顶的小兔崽子，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山外有山，也看看什么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时间！”
“病情不等人，越快越好。”我说。
“没问题！我这边会议明天最后一天，我安排一下，最晚后天晚上带团队飞回来！”陈院士雷厉风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慵懒而意味深长，带着熟悉的、属于学术权威和精明老医生的算计，“不过，雷鸣啊，咱们亲师徒明算账。这教学归教学，手术归手术。你老师我大老远从美国飞回去，带着一个顶尖团队，这国际差旅费、课时费、会诊费、手术劳务费、设备使用费……还有，最关键的你刚才提到的，对某个不成器晚辈的‘关怀费’和‘回炉再造’专项辅导费……咱们得按规矩来，对吧？这可是跨国、跨领域的顶级专家团队服务。”
“那是自然。”我接得从善如流，语气平静，“一切都按您老和国际顶尖医疗团队的‘规矩’来。毕竟，能请动您亲自出马进行‘跨国教学手术’和‘针对性回炉’，这费用本身，就体现了对世界顶级医疗知识、技术和经验的尊重，也是对患者‘特殊病情’和‘特殊关注度’的负责任体现。”
我稍稍停顿，仿佛在认真计算，然后报出一个数字：“大概，比我们本院原定的同类手术费用标准，高出那么……三四倍吧？我觉得，合情，合理，合法，也符合市场规律和国际惯例。”
“三四倍？”陈院士在电话那头咂咂嘴，似乎有些不满，“你小子，还是心太软，脸皮太薄。不过也罢，第一次合作，就当给你个面子，也给那‘小公主’一个不至于立刻吓晕过去的缓冲。就按你说的，翻四倍！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和一种“要大干一场”的兴奋：“我马上让助理联系你们医院医务科和财务科，敲定所有合同细节和费用清单！必须白纸黑字，条款清晰！你啊，就在国内给我好好等着，准备好最好的酒，这次非得喝穷你不可！”
“一定。恭候老师大驾。”我微笑着应下。
挂了越洋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远处的霓虹勾勒出天际线模糊的轮廓。一场由流量和谎言掀起的风暴，终于要迎来它真正的**，而导演这场**的，将是绝对的技术碾压和规则之下的……合情合理的高额代价。
我拿起内线电话（公寓座机），拨通了心外科主任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他还在处理唐甜甜引发的混乱。
“主任，我雷鸣。关于唐甜甜的手术，我有个提议。”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刚刚联系了我的导师，陈镇南院士。他正好近期从国外参会归来，有空档。我向他汇报了这个特殊病例，他认为很有教学价值，愿意亲自带他的核心团队飞过来，主刀这台手术，并作为一次高规格的教学示范观摩。”
电话那头，心外科主任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堪称“核弹”级别的消息震得懵了，足足沉默了五六秒，才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激动到有些变调、语无伦次的回应：
“陈……陈镇南院士？！真的吗？雷主任！您……您把陈院士请来了？！天哪！这……这……太好了！这简直是……我……我马上向周院长汇报！不，我亲自去汇报！费用？费用没问题！只要能请动陈院士，什么费用都没问题！这是咱们科室、咱们医院天大的荣幸啊！我……我……”
“主任，您别激动。”我平静地打断他，“陈院士的助理会很快联系医务科，具体费用和流程，他们会按标准谈。我这边只是提议。另外，出于‘避嫌’原则，在这次手术期间，我不会参与任何具体操作，只会在必要时提供一些病情咨询。其他，就拜托主任和院里协调了。”
“明白！明白！雷主任，您放心！一切交给我！您好好休息！陈院士能来，什么都好说！太好了！太好了！”心外科主任的声音依旧激动得发颤，连连保证。
挂了电话，我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本专业书。这一次，上面的字迹似乎清晰了许多。
我知道，当陈镇南院士团队即将空降、并且费用高昂的消息传开时，舆论的风暴，将迎来第二次，也是更彻底的反转。
而唐甜甜，以及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将直面一个冰冷的事实：在绝对的技术壁垒和生命危机面前，流量带来的虚假声势，不堪一击；而挽救生命的代价，尤其是顶尖资源的代价，从来都不便宜。
好戏，还在后头。
5天价账单与“羡慕”的狂欢
陈镇南院士团队即将空降XX医院，亲自为“甜甜小公主”主刀心脏手术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首先是在医疗圈内部引发了地震。陈镇南是谁？国际顶尖的心脏外科权威，中国心外科界的泰山北斗之一，他带领的团队常年攻克各种世界级疑难手术，发表的高水平论文和手术录像被全球同行奉为经典。他能亲自带队飞赴一家地方顶尖（但并非他常驻）的医院做手术，本身就是极具轰动性的新闻。无数医生、医学生、医疗媒体奔走相告，打听内幕，争取观摩名额，医院的内部预约电话和医务科邮箱几乎被挤爆。
紧接着，消息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公共网络空间。这一次，不是通过唐甜甜的直播间，而是通过医疗自媒体、正规新闻机构的报道，以及医院官方（在征得陈院士团队同意后）发布的一则简短而正式的公告。
公告措辞严谨，称“为进一步提升我院复杂心脏病诊疗水平，特邀国际著名心外科专家陈镇南院士及其团队莅临我院进行学术交流及手术指导”，其中“将为一位病情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实施高难度手术”只是一笔带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病情复杂的患者”是谁。
舆论彻底炸了。
之前的“乐子人”狂欢，瞬间升级为全民围观“顶级医疗资源降临”的盛大奇观。
“**！陈镇南院士？！真的是那位教科书上的人物？”
“这网红什么来头？能请动这种级别的大神？”
“前面的，你没看明白？这不是网红请的，是医院（或者说被网暴的医生）请来救场的！”
“所以……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还是老的来给小的撑腰顺便教育人？”
“不管怎么样，能亲眼见到陈院士做手术，这辈子值了啊！”
“羡慕哭了！能被陈院士亲手做手术，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之前谁说那医生没人脉没背景的？这背景硬得能砸穿地心了好吗！”
“甜甜小公主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不是觉得这波不亏？”
“不亏？你看看最新流出的费用清单再说话吧……”
是的，费用清单。尽管医院和陈院士团队对具体金额讳莫如深，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这笔费用涉及到多个部门（医务、财务、采购、设备科等）的协调和特批时。一些模糊的数字和项目，开始通过“内部人士”之口，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流传的版本很多，但核心内容大致趋同：陈院士团队的出诊费、手术费（按国际顶尖专家标准），团队成员（包括麻醉、体外循环、监护等顶尖专家）的劳务费，专机（或头等舱）往返交通及当地接待费用，以及最关键的一项——为了确保手术万无一失，陈院士团队要求使用的最新款、国内尚未普及的某品牌高端体外循环机、ECMO（体外膜肺氧合）设备、以及术中食道超声探头等，需要紧急从原厂调运或从其他合作医院借用，产生的巨额设备使用费、运输保险费、工程师现场支持费……
所有这些费用叠加，据“知情人士”透露，总金额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是原先我院心外科同类手术均费的数倍，甚至十倍以上！而且，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属于“特需医疗服务”、“专家特许技术费”、“国际尖端设备使用费”等范畴，按照现行医保政策，报销比例极低，甚至完全需要自费。
当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拼凑起来，一个新的热搜话题悄然诞生：#能被院士做手术是什么体验#，下面紧跟的小话题是：#就是有点费钱#。
唐甜甜的最新一条动态（自从得知陈院士要求后，她已经停播了好几天），是一条语焉不详、充满委屈和暗示的抱怨：
“生病已经很难了，没想到还要面对这么多意想不到的压力和困难……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好绝望……感谢所有真正关心我的家人和朋友，也谢谢那些一直支持我的粉丝，我会坚强的……[心碎][眼泪]”
她试图再次唤起同情，但这一次，评论区却翻了车。
热评第一：“公主别哭，想想你马上就要被院士亲手拯救了！这福气多少钱都买不来啊！”
热评第二：“压力是不是指账单？晒出来看看？让我们也开开眼，院士级手术到底多贵？”
热评第三：“之前直播收打赏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现在知道困难了？”
热评第四：“建议开通手术众筹，标题我都想好了：《帮甜甜小公主圆梦院士主刀》！”
热评第五：“只有我好奇，这笔天价费用，她之前网暴医生赚的流量钱，够付吗？”
热评第六：“付不起没关系，可以继续直播啊，直播内容：《打工还债之我在院士手下重获新生》。”
戏谑、嘲讽、好奇、甚至带着点“羡慕嫉妒恨”的调侃，占据了绝对主流。之前那些为她摇旗呐喊的忠实粉丝，此刻要么沉默，要么说些苍白无力的“甜甜加油”、“不要被金钱打败”之类的话，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更有“好事者”翻出了唐甜甜以前直播时炫耀名牌包、豪华旅行、高档餐厅的片段，与她现在“哭穷”的姿态做对比，**成新的梗图和段子，广为传播。
“之前：姐不差钱，姐是精致小公主。现在：生病好难，压力好大，钱不够。”
“建议公主把之前的爱马仕、香奈儿卖了，应该够付个零头。”
“所以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当初要是对雷医生客气点，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卖包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雷医生请陈院士，就是为了告诉你：老子的人脉和技术，比你想象的值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