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淅淅沥沥的,带着深秋寒气的雨丝,缠缠绵绵,黏黏糊糊,扑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盘山公路像一条被扔在荒山野岭的死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反射着车灯惨白的光,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团,那是沉默的、连绵的山影。除了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雨和黑暗给吞没了。
贺渊坐在副驾驶,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节奏杂乱。他不是在睡觉,只是不想说话。开车的赵老板,赵德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油汗,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已经第三次从内后视镜里偷偷打量身边这个年轻人了——太年轻了,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面容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只有偶尔睁开眼时,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沉静,才让人隐约觉得不那么简单。
可……就这么个年轻人,能解决自己那档子邪门事?赵德明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是搞建材起家的,信风水,但也更信看得见摸得着的钱和关系。这回要不是家里接二连三出事,老婆夜夜惊梦,儿子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工地上又莫名其妙摔伤了好几个老师傅,他自己也开始觉得心神不宁,眼皮乱跳,他是绝不会通过七拐八绕的关系,花大价钱请来这么一位据说“有真本事”的民间道士的。
“贺……贺师傅,”赵德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前面拐过去就到了。这雨……不影响吧?”
贺渊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赵德明讨了个没趣,也不敢再多问,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湿滑的山路上。他心里跟这天气一样,又湿又冷,乱糟糟的一团。
车子终于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山坳里,一片庞大的建筑轮廓在雨夜中显现出来。那是赵德明花了大力气,请了知名设计师,准备用来做养老和度假的祖宅。黑瓦白墙,亭台楼阁,设计上是花了心思的,力求古典与现代结合。可此刻,在惨淡的车灯和迷蒙的雨幕笼罩下,那片宅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灯火,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车在气派的大门外停下。赵德明刚要下车,贺渊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德明动作一僵。
贺渊没看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摇下车窗,一股带着土腥味和水汽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怎么了,贺师傅?”赵德明紧张地问。
贺渊没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就站在那里,面朝那片黑黢黢的宅院,静静地“感受”着。
赵德明赶紧拿了伞跟下来,撑到他头顶。
片刻,贺渊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先不进去。去你家祖坟。”
“现在?”赵德明一愣,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和不停的雨丝,“这……这天气,路不好走啊,要不明天……”
“就现在。”贺渊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阴煞之气,雨夜更显。”
赵德明被他话里的“阴煞”二字刺得一哆嗦,不敢再啰嗦,连忙点头:“好,好,听您的,祖坟就在后山,不远,开车几分钟,再走一小段路就行。”
两人重新上车,沿着宅院外围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土路往后山开去。土路被雨水一泡,泥泞不堪,车子颠簸得厉害。越往后山走,赵德明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越冷,那是一种渗到骨头缝里的阴冷,跟单纯的气温低还不一样。
车灯的光柱在雨幕和乱草中扫过,偶尔照亮几座孤零零的旧坟,更添荒凉。
终于,车子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前停下,没法再往前开了。赵德明指着坡上那片在风雨中显得格外萧瑟的柏树林:“贺师傅,就在那林子边上。”
贺渊点点头,从车后座拿起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推门下车,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泥泞之中。赵德明赶紧抓了两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雨水顺着柏树的枝叶往下淌,滴答作响。树林在黑夜里显得影影绰绰,像无数伫立的鬼影。赵德明家的祖坟修得颇为气派,青石垒砌的坟包,高大的墓碑,坟前还有一片平整的拜台,在周遭荒芜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贺渊在距离祖坟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缓缓地从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用深色致密木料制成的圆盘,边缘包裹着暗金色的金属,盘面上布满了一圈圈密密麻麻、细如蚊蝇的古篆字符和象征星宿、五行、干支的符号,层层嵌套,复杂精微。盘面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光滑如镜的天池,里面一枚乌金色的磁针微微颤动着。
这是罗盘,风水师的眼睛,贺渊吃饭的家伙什之一。但这罗盘,又与寻常市面上见到的不同,透着一股古拙厚重的气息。
贺渊双手托着罗盘,平举至胸前,屏息凝神。雨水打在天池的玻璃罩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绕着祖坟,开始缓慢地移动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目光紧紧锁定着天池中那枚磁针。
起初,磁针只是轻微地晃动,指向大致上的南北。但当贺渊移动到祖坟正西偏北的一个特定方位时,异变陡生!
那枚乌金色的磁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左右摇摆,时而顺时针疯转,时而逆时针弹动,在天池里划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轨迹,发出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嗡嗡”声,仿佛在发出警告。
贺渊的脚步瞬间定住,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个方向——西方。五行属金,卦象为兑,主肃杀、刑伤、破败。在风水形法中,西方若有凶恶形煞,其祸尤烈。
他调整着呼吸,尝试着又向前踏了半步。
“嗡——!”
磁针的震颤达到了一个顶峰,猛地向下一沉,针头死死指向西方偏北的那片黑暗,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弹针……沉针……”贺渊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这夜雨,“好重的煞气。”
跟在后面的赵德明虽然看不懂罗盘,但那磁针疯狂抖动的样子和贺渊瞬间凝重的脸色,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贺渊收起罗盘,几步走到磁针所指的那个方位,就在祖坟拜台的西侧边缘。他蹲下身,也不顾地上的泥泞,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湿冷的泥土上。
闭目,凝神。
一种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的“气感”,顺着他的指尖,试图往骨头缝里钻。阴冷,锋锐,带着一种破坏和死亡的气息。
他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凛然。他用手指捻起一小撮被雨水浸透的坟土,凑到鼻尖前。
不是普通的土腥味。那里面,混杂着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法忽略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接近金属锈蚀,又带着点腐朽的、难以形容的腥味。
贺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赵德明。
“赵老板。”
“贺、贺师傅……”赵德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贺渊摊开手掌,让他看着掌心里那点湿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白虎衔尸,绝户凶局。七日之内,必见血光。”
“白、白虎……衔尸?”赵德明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伞也拿不稳了,雨水立刻浇了他半边身子,“什么……什么意思?贺师傅,您可别吓我啊!”
“我没工夫吓你。”贺渊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你看这坟场形势。”
他抬手,指向西方那片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山峦:“西方为白虎位,主杀伐。你家祖坟西侧,地势陡然下沉,形如虎口,更有尖锐山石隐现其间,此为‘白虎张口’之形。若仅是如此,或许只是伤及财运人丁,尚有化解余地。”
他的手指移向祖坟本身:“但你再看这坟茔修造。墓碑过高过锐,如同引颈受戮之人;坟头泥土潮湿腥秽,乃阴煞侵骨之兆;最关键是这方位,坟头微微偏向西方,恰似将头颅主动送入虎口。此三者叠加,便不再是简单的形煞,而是被人为引导、强化,形成了风水凶局中最恶毒的一种——‘白虎衔尸’!”
他每说一句,赵德明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布此局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贺渊继续道,目光扫视着周围,像是在寻找什么,“他将凶煞之气,通过特定的‘引子’,悄然导引至你家祖坟,借白虎之势,坏你祖荫,斩你命脉。先是家宅不宁,病痛缠身,接着便是意外横祸,最后……”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德明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把“家破人亡”四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后果不堪设想。这土里的腥气,就是煞气已深入骨殖的明证。七日,是煞气彻底爆发,引动血光之灾的最后期限。”
“谁……谁他妈这么害我!”赵德明猛地抓住贺渊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贺师傅,贺大师!您可得救我,救救我们全家啊!花多少钱都行!您一定要破了这个局!”
贺渊轻轻挣开他的手,神色并未因他的哀求而有丝毫松动。“破局是必然。但在破局之前,须先找到‘引子’,弄清对方手法,否则贸然动手,恐引发煞气反噬,灾祸立至。”
他重新蹲下身,帆布包放在脚边。他先是从包里取出一把只有三寸来长、颜色暗沉的小巧桃木剑,将其轻轻插在身侧泥地里,剑尖微斜,指向西方。然后又摸出三枚磨得光滑无比的乾隆通宝,在桃木剑前方摆了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势。
这是最简单的护身和定气之法,以防在探查时被煞气所乘。
做完这些,他才再次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寻找“引子”上。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微微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淡金光泽,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贴近祖坟西侧边缘,那磁针反应最剧烈区域的泥土。
他的指尖在距离地面一寸左右的高度悬停,移动,感受着那无形煞气的流动轨迹。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阴冷锋锐的气机感应之中。
那股煞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隐隐汇聚,流向某个特定的点。
贺渊的指尖停住了。就在坟土与拜台青石接缝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他拨开湿泥,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质地。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其周围的泥土抠开,动作轻缓,生怕惊动了什么。很快,一个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那东西表面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在黑暗和雨水中看不真切。
贺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立刻去捡那东西,而是再次打开帆布包,从最里面的夹层中,取出了另一件物事。
那并非罗盘,而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包裹着暗紫色铜箍的古旧铜镜。镜面并非光可鉴人,反而像是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看不真切。这是“虚月镜”,师传的宝物,不照形貌,只照气机虚实。
贺渊将虚月镜对准那刚刚挖出的灰白色物体,缓缓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自身气机。
镜面上那层氤氲的水汽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颜色变幻。片刻之后,镜中映照出的,不再是那灰白色的物体本身,而是一团凝而不散、锋锐无匹的银白色煞气!这煞气核心处,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复杂的符箓虚影——那符箓的结构,竟与贺渊之前在罗盘内盘某层看到的某个失传的星宿符号,有几分神似!
更让贺渊心头巨震的是,在这银白色煞气的边缘,镜光映照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却灵动非凡的……青色乌影!
青乌派!
贺渊的手猛地一颤,虚月镜差点脱手落地!
怎么会是青乌派?!
这可是早已绝传百年的风水隐秘宗派!据师门残卷记载,青乌派源于上古,精于山川地脉之气运用,手法诡秘莫测,符箓独树一帜,尤其擅长这种借助自然之势、杀人于无形的风水厌胜之术。其最显著的特征,便是以秘法炼制的“青乌煞”为引,布下的局往往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一旦发动,便如天灾降临,难以抵挡。自清末以来,青乌派便已销声匿迹,世间只留下些许支离破碎的传说。
贺渊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赵德明这看似普通的商人祖坟上,见到了只存在于师门典籍记载中的青乌派手法!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争凶斗狠,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贺、贺师傅?找到什么了?”赵德明见贺渊蹲在那里半天不动,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颤声问道。
贺渊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灰白色的“引子”从泥土中完全起了出来。就在物体离开泥土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至极,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阴风,凭空而生,打着旋从起出物体的那个小坑里窜出,卷起几片落叶和泥点,直扑贺渊面门!
贺渊早有防备,插在一旁泥地里的那柄小桃木剑无风自动,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那道阴风撞在光晕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嗤响,随即消散无踪。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贺渊感到一股远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凶煞之气,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以那个小坑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好几度,连落下的雨丝都似乎带上了一股冰冷的恶意。
他手中的罗盘,天池内的磁针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呃……”旁边的赵德明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张大嘴巴,却像是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贺渊脸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引子’被起,煞气反扑!”
他来不及细想,反手从帆布包里抓出一张空白的黄裱纸,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代朱砂,龙飞凤舞,瞬息之间在纸上画了一道繁复的“镇煞安魂符”。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符成刹那,他低喝一声:“敕!”
一掌将血符拍在赵德明的心口。
赵德明浑身一颤,那股窒息感瞬间消失,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看向贺渊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依赖。
贺渊却无暇安慰他。他猛地转头,望向西方那片沉沉的黑暗。煞气的源头还在那里,被起出的“引子”只是泄露出了部分被积蓄的力量。真正的核心,那布下“白虎衔尸”局的青乌派高手,或许就在左近,或许早已离开,但无论如何,对方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雨,更冷了。
贺渊握着那枚尚带着泥土腥气和刺骨阴煞的灰白“引子”,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青乌派的独特而诡秘的力量,第一次觉得,这次接的活儿,恐怕远不是拿钱办事、破局消灾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赵德明,又看了看手中那面映照出青乌诡影的虚月镜,声音低沉,仿佛带着这夜雨的重量:
“赵老板,这事,麻烦了。”
贺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赵德明的心口,让他本就冰凉的身体更是僵住了。
“麻、麻烦?”赵德明声音发颤,雨水混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贺师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局,不能破了吗?”
“能破,但比我想象的凶险。”贺渊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灰白色的“引子”。它触手冰凉,那股锋锐的阴煞之气即便隔着皮肤,也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布此局的人,用的不是寻常野路子的手段,而是早已失传的青乌派秘法。”
“青乌派?”赵德明一脸茫然,他只知道风水先生,哪听过什么流派。
“一门古老的风水宗派,精于驾驭地脉煞气,手段诡谲狠辣,清末以后就几乎绝迹了。”贺渊简单解释,目光却愈发凝重,“他们布下的局,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方才起出这‘白虎煞引’,虽暂时缓解了直冲你而来的煞气反噬,却也如同捅了马蜂窝,惊动了更深层的地脉煞气。七日之限,恐怕要提前了。”
赵德明腿一软,要不是强撑着,几乎要跪倒在泥泞里。“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不确定,也许三五日,也许……就在今夜。”贺渊语气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必须立刻找到煞气宣泄的准确‘穴眼’,以及布阵者可能留下的其他后手,否则煞气全面爆发,这片山坳都会成为绝地,你赵家首当其冲,绝无幸理。”
他不再多言,将那块灰白“引子”用一张特制的、绘有封禁符文的黑布小心包裹,放入帆布包最内层。随后,他重新捧起那面古旧的罗盘。
这一次,他观察得更加细致。不再只是看磁针的动静,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罗盘层层叠叠的圈层之上。天池、内盘、外盘……每一圈都代表着不同的风水维度:二十四山、七十二龙、一百二十分金、三百六十五度周天……还有更隐秘的,只存在于师门传承中的,用于测度特殊地脉能量的“鬼卦”与“曜煞”层。
雨水不断打在罗盘玻璃罩上,贺渊用袖子轻轻擦去水渍,指尖拂过盘面上那些细密如星斗的字符。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气息与周围的地脉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赵老板,你退后十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靠近,更不要出声。”贺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赵德明此刻对贺渊已是言听计从,连滚带爬地退到远处一棵老柏树下,缩着脖子,惊恐地望着这边。
贺渊脚踏禹步,这是一种传承古老的步法,据传源自大禹治水,暗合星斗运转与地理脉络,能定气安神,沟通天地。他绕着祖坟缓慢移动,每一步都落在特定的方位,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诵读着一段拗口而古老的咒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这是净天地神咒的变体,用以暂时安抚和净化此地躁动的煞气,方便他更精确地定位。
随着咒语声,他手中的罗盘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天池中的磁针虽然仍在微微颤抖,指向西方,但其颤抖的幅度和频率,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规律性波动。而在罗盘内盘某一层极其隐秘、刻画着无数细小漩涡状符号的区域——那是师门秘传,用于感应“地脉异气”的“炁纹层”——代表西方方位的几个符号,隐隐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灰色光泽。
“果然……煞气并非均匀分布于整个西方,而是有主次之分,有‘流’与‘注’的区别。”贺渊心中明了。
普通的风水师,能看出西方有煞,已属不易。但唯有真正得到秘传,懂得观测“炁机流转”的修士,才能分辨出煞气的“源头”(注)与“路径”(流)。这“白虎衔尸”局,西方整体形煞是“流”,是表象;而布阵者通过青乌派秘法设下的“穴眼”,才是真正的“注”,是核心,是煞气源源不断产生的泉眼,也是整个凶局的“阵胆”所在。
他停下脚步,不再绕圈,而是面朝西方,双手稳稳托住罗盘。他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观看,而是将全部精神意念,集中在那枚乌金色的磁针,以及内盘“炁纹层”那丝淡灰色光泽的微妙变化上。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望气”之法,通过罗盘为媒介,去感知无形无质的地脉能量流动。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不再是漆黑的雨夜和泥泞的坟地,而是一片模糊的、扭曲的“气场”图像。赵家祖坟笼罩在一团灰黑色的污秽之气中,而一道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银白色煞气,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正从西偏北的某个特定点,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团灰黑之气中,并与之交织、壮大。
就是那里!
贺渊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他精确地调整着罗盘的方位角度,利用罗盘上的“分金”刻度进行微调。所谓“分金”,乃是风水术中用于精确测定方位吉凶细微差别的技术,一度之差,吉凶迥异。
“坐壬向丙,偏右三分……不对,是偏右三度半……”他低声自语,罗盘的指针伴随着他的微调,最终稳定在一个极其精确的刻度上。针尖不再剧烈摇摆,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死死定住,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拴在了那个方向。
“找到了!”贺渊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西方那片黑暗中一个具体的位置——那是在柏树林边缘再往外,一片乱石堆积的斜坡下方。从常理看,那里毫不起眼,但在他的“气感”和罗盘指向中,那里正是银白煞气最浓烈、最凝聚的“穴眼”所在!
他收起罗盘,迈步便向那处走去。脚步坚定,踏在泥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贺、贺师傅,您去哪?”远处的赵德明见状,忍不住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贺渊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噤声留守。
越靠近那片乱石坡,周围的空气越发阴冷刺骨。雨似乎都小了些,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大,让人呼吸不畅。寻常人至此,只会觉得莫名的心慌意乱,脊背发凉,却不知所以然。但在贺渊的感知里,这里的煞气几乎浓稠得如同实质,带着金属的锋锐和亡灵的怨戾,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再次从帆布包中取出了那面虚月镜。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气机去照那“穴眼”,而是将镜面朝外,护在身前。镜面上氤氲的水汽自行流转,形成一层淡淡的、无形的屏障,将侵袭而来的煞气微微荡开。
走到乱石坡下,罗盘指示的精确位置。这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山体斜坡,覆盖着杂草和落叶,几块不起眼的灰褐色岩石半埋在土里。
贺渊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碎石、腐叶……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知道,青乌派的布置,绝不会流于表面。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再次悬停于地面一寸之上,缓缓移动,感受着地气的细微差别。当他的手掌移动到一块半埋的、看似寻常的岩石上方时,指尖传来的阴冷刺痛感骤然增强了数倍!
就是这块石头!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岩石周围的泥土和杂草。岩石不大,只有脸盆大小,但埋得很深。当他清理掉表层的浮土,露出岩石靠近地面的一侧时,他的眼神凝固了。
只见那粗糙的岩石表面上,竟然被人用某种尖锐之物,刻下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并非简单的文字或符号,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密线条构成的,形似一头匍匐咆哮的猛虎的抽象图腾!猛虎的巨口大张,利齿狰狞,口中衔着一个扭曲的、代表“尸骸”的诡异符号。整个图腾线条流畅而古拙,透着一股蛮荒凶厉的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图腾的刻痕之中,竟然填充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鲜艳,仿佛刚刚涂上去不久,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的……血腥气!
“以血为媒,刻虎煞于石,埋于地脉节点,引西方肃杀之气……”贺渊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这不仅是‘白虎衔尸’,更是‘血煞饲虎’!以此激发地脉中潜藏的凶戾之气,使这凶局的威力暴增数倍!布阵者,这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丝毫余地!”
他认出了这手段。这在青乌派的典籍残卷中有过零星记载,是一种极为恶毒的厌胜术,需要以特定时辰出生的活物之血(甚至可能是人血)为引,配合独门咒诀,才能生效。这暗红色的填充物,恐怕就是那“血媒”了。
找到了“穴眼”和布阵的实物证据,贺渊心中却丝毫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对方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与赵德明之间的仇恨,恐怕深似海了。而且,能施展“血煞饲虎”的青乌派传人,其道行绝对不容小觑。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动手破坏这石刻。贸然毁去,煞气失去束缚,很可能立刻失控反扑,后果难料。必须准备周全,以法物镇之,以符咒化之,循序渐进。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从帆布包里取出四枚小巧的、颜色深沉的桃木钉,又拿出四张画好的“镇煞符”。
他脚踏罡步,口诵安土地神咒: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土地祗灵……各安方位,备守坛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皈依大道,元亨利贞!”
咒毕,他手掐法诀,依次将四枚桃木钉,分别钉在那块刻有虎煞图腾的岩石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入土三寸。每钉入一枚桃木钉,他便将一张“镇煞符”拍在钉帽之上。
“嗡……”
四枚桃木钉钉下的瞬间,似乎有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从地底传来。那块岩石上刻画的虎煞图腾,其上的暗红色光泽仿佛黯淡了一瞬,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阴冷煞气,也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暂时束缚、压制住了,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地扩散。
这是一个简单的“四象镇煞”阵,暂时封住了“穴眼”,延缓煞气的爆发,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贺渊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走回赵德明身边。
赵德明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见贺渊回来,连忙迎上前,声音带着哭腔:“贺师傅,刚才……刚才那是?”
“找到煞气源头了。”贺渊言简意赅,“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对方用了血煞,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血、血煞?”赵德明脸白如纸,“我……我到底得罪了谁啊我!”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贺渊打断他,“‘穴眼’已被我暂时封住,但支撑不了多久,最多十二个时辰。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我要准备一些特殊的法器,才能彻底化解此局。另外,你家新宅,也必须立刻勘察,我怀疑那里也被动了手脚,与这祖坟凶局遥相呼应。”
“好好好!都听您的!我们这就回去!”赵德明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想紧紧抓住贺渊这根救命稻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车上。赵德明发动汽车,掉头往山下的新宅驶去。来时只是心神不宁,回去时却已是亡魂皆冒,只觉得这黑暗的山路两旁,处处都潜藏着噬人的恶鬼。
车内气氛压抑。贺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着师门典籍中所有关于青乌派和“血煞饲虎”局的记载,思考着破局所需的每一种材料、每一个步骤。桃木、五帝钱、朱砂、雄黄、鸡冠血……这些常见之物他都有准备。但对付青乌派的血煞,还需要几样特殊的东西……
车子终于驶回了那栋气派却阴森的新宅大门外。雨还在下,宅院依旧漆黑一片,像一头沉默的怪兽。
贺渊下车,站在大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再次取出罗盘,只是粗略一看,眉头就紧紧皱起。
只见罗盘磁针进入宅院范围后,虽不像在祖坟那般疯狂转动,却呈现出一种缓慢的、无规则的“浮沉”之象,这是典型的“泛煞”格局,说明宅院内部气场混乱,充满了各种不良的煞气干扰。而且,磁针微微偏向东南,那是巽位,主风,也主是非口舌,通常不应有如此明显的煞气显现。
“果然,宅子也有问题。”贺渊沉声道,“赵老板,开门。进去后,你跟紧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绝不可擅自行动。”
“是是是!”赵德明连忙拿出钥匙,颤抖着打开了那扇沉重的仿古铜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门开启,一股混合着新装修材料的味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宅院内里一片漆黑,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和车灯余光,隐约可见宽敞的庭院、假山流水和曲折的回廊轮廓,设计确实精美,但在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像是通往幽冥的陷阱。
贺渊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宅院。
就在他双脚刚刚落地的刹那——
“呼——!”
一股强烈的、带着浓郁土腥味和腐烂气息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庭院深处猛地吹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扑面而来!
贺渊手中的罗盘,天池内的磁针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剧烈晃动起来!
与此同时,庭院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