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吧。”
婆婆把一张A4纸拍在我床头柜上。
我刚生完孩子6个小时。
下身还在流血,伤口**辣地疼。
“这是什么?”
“AA制协议。”婆婆推了推老花镜,“月子期间,伙食费3000,水电费500,我照顾你的人工费5000。一共8500,月底结清。”
我以为我听错了。
“妈,我刚生完孩子……”
“生完孩子怎么了?”婆婆理了理袖子,“我又不是你亲妈,凭什么免费伺候你?”
门开了。
老公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我看向他,等他说句话。
他低下头,把碗放在床头。
“签吧,我妈说得对。”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婴儿床里,女儿轻轻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那张A4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月子期间费用分摊协议”
第一条:伙食费每月3000元,由乙方(儿媳宋念)承担。
第二条:水电燃气费每月500元,由乙方承担。
第三条:甲方(婆婆钱美芬)照顾乙方的人工费每月5000元,由乙方承担。
第四条:婴儿奶粉、尿不湿等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
第五条:以上费用按月结清,不得拖欠。
落款处,婆婆已经签好了名字。
等着我签。
“妈。”我抬起头,“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刚生完孩子。”
“我也没开玩笑。”婆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腿,“念念,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最讲究公平。”
公平。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我照顾你,你付我工资,天经地义。”婆婆说,“外面请个月嫂,一个月最少一万五。我只收你5000,够便宜了吧?”
我看向周晨阳。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晨阳,你说句话。”
他转过身,表情很为难。
“念念,我妈说的也有道理。咱们不能让她白干活。”
“那我呢?”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怀孕十个月,生孩子的时候疼了18个小时,侧切缝了五针。这些,谁付我工资?”
婆婆站起来。
“你生孩子是给你自己生的,又不是给我生的。再说了,那是你的女儿,你不养谁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协议我放这儿了,你考虑考虑。不签也行,明天我就回老家。你自己坐月子吧。”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周晨阳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念念,你别生气。我妈就是嘴硬,心肠不坏的。”
我甩开他的手。
“不坏?我刚生完孩子,她给我看AA制协议。这叫不坏?”
“她说的也有道理……”
“道理?”我冷笑,“那我嫁给你的时候,一分钱彩礼没要。我妈陪嫁了10万块。这些道理,她怎么不讲?”
周晨阳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女儿在婴儿床里哭了起来。
我挣扎着想起身,下身的伤口撕裂般地疼。
周晨阳把孩子抱起来,递给我。
“念念,你先喂孩子。这事咱们回家再说。”
我抱着女儿,泪水滴在她**的小脸上。
宝贝,妈妈刚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就要签协议了。
你说,妈妈是不是嫁错人了?
第二天出院。
周晨阳开车,婆婆坐副驾驶。
我抱着孩子坐后排。
车上没人说话。
回到家,婆婆直接进了厨房。
我抱着孩子进卧室,发现床上铺着一套新床单。
是我买的。
我妈怀孕时嘱咐我,月子里要用纯棉的,对皮肤好。
我花了800块钱买的四件套。
婆婆推门进来。
“床单我给你换了。”
“嗯,我看到了。”
“原来那套我拿去洗了。”婆婆站在门口,“对了,你那套800块钱的床单,洗坏了。染色了。”
我愣住。
“什么?”
“我说,洗坏了。”婆婆耸耸肩,“我也不知道那么娇贵,普通洗衣液就褪色。反正你现在也用不上了,扔了吧。”
我看着床上的床单。
化纤的。
粗糙。
“这是什么床单?”
“我带来的。”婆婆说,“挺好的,我用了十几年了,特别耐磨。”
十几年。
她把用了十几年的旧床单,给我坐月子用。
还把我新买的800块的床单洗坏了。
“妈,那床单是我专门买来坐月子用的……”
“矫情。”婆婆打断我,“坐月子又不是住酒店,要什么好床单?我生你老公那会儿,连床单都没有,不也活过来了?”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周晨阳进来了。
“念念,你别和我妈计较。她就是老一辈人,思想传统。”
“传统?”我看着他,“她把我800块的床单洗坏了,给我铺她用了十几年的旧床单。这叫传统?”
“不就是个床单吗?”
“那你把你的床单给她,让她用十几年的旧床单睡。”
周晨阳不说话了。
我抱着孩子,躺在那张粗糙的床单上。
伤口还在疼。
奶水还没下来,孩子饿得直哭。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没人问我要不要吃饭。
没人问我伤口疼不疼。
晚上八点,周晨阳端进来一碗面条。
“我妈做的。”
我低头看那碗面。
白水煮面条,几片青菜,一点油水都没有。
“月子餐呢?”
“我妈说你刚生完,不能吃太油腻的。”
我盯着那碗面条,眼泪又流下来。
我妈说过,坐月子要喝鲫鱼汤、排骨汤、猪蹄汤。
要吃鸡蛋、红糖、小米粥。
不是这碗寡淡的白水面条。
“念念,你先吃点吧。”周晨阳说,“明天我让我妈做点好的。”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
面条已经坨了。
我强忍着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
女儿又哭了。
我放下碗,抱起她喂奶。
可是奶水不够。
她吸了半天,吸不出多少。
饿得哇哇大哭。
婆婆推门进来。
“怎么了?孩子怎么一直哭?”
“奶水不够。”我说。
“奶水不够?”婆婆撇撇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我生晨阳那会儿,奶水多得吃不完。”
我没力气反驳。
“妈,你能不能给我做碗鲫鱼汤?下奶的。”
婆婆愣了一下。
“鲫鱼汤?鲫鱼多贵啊,十几块钱一斤呢。”
“我出钱。”
“出钱也不行。”婆婆说,“我不会做。再说了,你协议还没签呢,我凭什么给你做鲫鱼汤?”
她又走了。
我抱着饿哭的女儿,浑身发抖。
周晨阳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念念,要不我去外面买点?”
“算了。”我摇头,“我自己点外卖。”
我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一份鲫鱼汤,38块钱。
加上配送费,46块。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
周晨阳去拿。
我打开餐盒,喝了两口汤。
温热的鲫鱼汤下肚,浑身暖和了一点。
婆婆推门进来。
“点外卖?多少钱?”
"46。"
“你可真舍得。”婆婆啧了一声,“46块钱,够买好几斤鲫鱼了。”
我没理她。
她站着不走,盯着我的餐盒看。
“这汤也没多少料啊,就这还46块?你们年轻人真不会过日子。”
我放下勺子。
“妈,你要是不想看,可以出去。”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摔得很响。
我继续喝汤。
泪水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晚上十一点,孩子睡着了。
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两点,孩子哭醒了。
我爬起来喂奶、换尿布。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又睡着。
我刚躺下,又听见她哭。
一晚上,来来**四五次。
伤口疼得我冒冷汗,根本睡不好。
周晨阳睡得很沉。
他说他明天要上班,需要休息。
早上七点,婆婆开始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很大。
孩子被吵醒,又哭了。
我抱着她,走到客厅。
“妈,能不能把声音调小点?孩子刚睡着。”
婆婆看都没看我一眼。
“又不是给她专门开的,她睡她的,我看我的。”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调小就调小。”婆婆不耐烦地按了遥控器,“真矫情,小孩子哭两声怎么了?我生晨阳那会儿,隔壁打铁,他照样睡得香。”
我抱着孩子回卧室。
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浑身无力。
才坐月子第一天。
才第一天。
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视频通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里,我妈正在厨房熬汤。
“念念,吃饭了吗?你婆婆做的月子餐怎么样?”
我看着我妈,忍不住笑了。
“挺好的,妈,你放心。”
“那就好。”我妈笑着说,“你婆婆人挺好的,之前见面客客气气的。你好好坐月子,别操心。”
“嗯。”
我挂断电话,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不敢告诉她。
我怕她担心。
也怕她和婆婆撕破脸,让我夹在中间更难做。
我只能自己扛着。
中午,婆婆端进来一碗饭。
白米饭,一个炒青菜,两片卤肉。
“吃吧。”
我看着那碗饭,想起昨晚的面条。
好歹有肉了。
“谢谢妈。”
婆婆没走,站在旁边看我吃。
“念念,协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筷子一顿。
“妈,我真的觉得这个协议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婆婆打断我,“我照顾你,你付我工资,公平合理。你不愿意我也能理解,那我明天就回老家。”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婆婆脸色沉下来,“你嫌我要价高?行,人工费我降到3000。8000块一个月,这总行了吧?”
我放下筷子。
“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姑子坐月子的时候,你也和她AA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正常。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我女儿。”婆婆理直气壮地说,“我照顾自己女儿,怎么能收钱呢?”
我愣住了。
“所以,你照顾你儿媳妇,就要收钱?”
“那当然了。”婆婆说,“你又不是我生的,凭什么让我免费照顾?”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行。”我点点头,“那协议我签。”
婆婆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这就对了嘛。反正你也不吃亏,8000块钱,比请月嫂便宜多了。”
她把协议递给我。
我接过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婆婆满意地收起协议,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碗饭。
一点胃口都没有。
8000块钱。
我一个月工资才8000块。
签完这份协议,我整个月子期间一分钱工资都剩不下。
而且还不算奶粉、尿不湿、外卖的钱。
算下来,我坐月子还得倒贴。
可是不签呢?
她真的会走。
我一个人带孩子,根本不可能。
周晨阳要上班,帮不上什么忙。
我只能签。
我把饭吃完,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姑子周晨萱,去年生孩子的时候,婆婆在她家待了整整三个月。
没提过一个字的钱。
不仅没提,还给她买了一个金手镯,说是给外孙的见面礼。
我呢?
我生完孩子,婆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看AA协议。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金手镯?
想都别想。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念,忍一忍。
忍过这个月子,一切都会好的。
我反复告诉自己。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真的会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