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那句“谢氏集团”在沈清辞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她背靠着门板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起身。房间里的一切都崭新得不像话——床品还带着熨烫的折痕,梳妆台上连护肤品都按她的习惯摆好了,衣帽间里挂着当季新款,吊牌都还没拆。
这不像临时起意。倒像……蓄谋已久。
可图什么呢?她一个刚失业的普通白领,有什么值得谢氏集团的人图谋?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好友林薇发来的微信:“宝,听说你离职了?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沈清辞眼眶一热。她咬了咬唇,打字回复:“嗯,被优化了。不过别担心,我没事。”
林薇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什么叫没事?你现在在哪?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我真的没事。”沈清辞压低声音,走到窗边,“而且……我现在不在家。”
“那你在哪?”
沈清辞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沉默了几秒。
“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
“……沈清辞,你再说一遍?”
“今天下午相亲,晚上领的证。”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对方叫谢无妄,三十岁,自己做生意。”
“你疯了吗?!”林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相亲当天闪婚?你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是不是失业打击太大了?清清你听我说——”
“薇薇,我很清醒。”沈清辞打断她,“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他现在在你旁边吗?我要跟他说话。”
“不在,他在自己房间。”沈清辞顿了顿,“我们……是协议婚姻。”
“协议?”林薇愣了愣,“什么意思?”
“各取所需。”沈清辞简单解释,“我需要一个让父母安心的理由,他需要一位妻子应付家族。同居但互不干涉,经济独立,必要时配合演戏。”
林薇沉默了很久。“你确定安全吗?他会不会是骗子?或者……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看着不像。”沈清辞想起谢无妄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而且协议是他律师拟的,很规范。”
“律师?哪个律所?”
“君合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清清,”林薇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复杂,“你知道君合是什么级别的律所吗?他们的客户非富即贵,咨询费按小时计,普通人根本请不起。”
沈清辞握紧了手机。“所以呢?”
“所以你这个‘自己做点小生意’的闪婚丈夫,可能比你想的要不简单。”林薇叹了口气,“算了,既然木已成舟……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人。”
“明天我要搬家。”沈清辞说,“要不你过来帮我?顺便……见见他。”
“好。”
挂断电话,沈清辞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迷雾。
谢无妄。谢氏集团。
如果真的是那个谢家……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娶一个陌生人?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她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迟疑片刻,她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谢无妄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侧脸线条。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眼看了过来。
“吵到你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低沉。
“没有。”沈清辞走出来,“我还没睡。”
谢无妄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正好,有些事需要和你确认。”
他在茶几上放下两份文件。
“婚姻协议终稿,律师已经按你的要求修改过。”他推过来一份,“看看有没有问题。”
沈清辞拿起文件。条款清晰明了,比下午口头约定的更细致。除了经济独立、互不干涉、提前三个月通知解除关系外,还增加了隐私保护条款——未经对方同意,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婚姻细节。
“律师费……”
“我承担。”谢无妄说,“既然是共同需求,费用理应我来出。”
沈清辞没再坚持。她翻到最后一页,需要双方签字的地方还空着。
“另一份是什么?”她看向另一份文件。
“同居规则。”谢无妄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家务分工,“既然要一起生活,有些界限需要提前明确。”
沈清辞翻开。
规则只有三条,打印在A4纸中央,简洁得近乎冷淡:
一、空间界限
卧室为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公共区域(客厅、厨房、书房)共享,使用后恢复原状
每周三、周日保洁阿姨上门,如需隐私请提前告知
二、时间安排
早餐7:00-7:30,午餐各自解决,晚餐可协商
22:00后保持安静,不打扰对方休息
如需晚归或在外过夜,提前告知
三、关系准则
对外维持婚姻表象,包括但不限于:称呼、节日互动、家庭聚会
不对第三方透露协议细节
尊重彼此社交圈,不干涉对方交友
每一条都理智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让人心头发涩。
“有问题吗?”谢无妄问。
沈清辞摇摇头,拿起笔,在两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宣告。
谢无妄接过文件,也签了字。他的签名很特别,“谢”字遒劲,“无妄”二字却写得行云流水,有种矛盾的美感。
“原件律师保管,复印件你收好。”他将其中一份递给她,“另外,你的新工作有安排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
“谢氏集团旗下有个文化传媒子公司,正在招品牌策划。”谢无妄语气平淡,“明天上午十点面试,地址和联系人发你手机了。”
谢氏集团。
这三个字再次出现,像针一样刺进沈清辞的神经。
“你为什么……”她喉咙发干,“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
谢无妄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分辨。
“既然结婚了,你的处境也关系到我的体面。”他说得理所当然,“一份稳定工作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当然,去不去由你决定。”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说辞。把所有关怀都包装成利益考量,让人无法反驳,也无从感激。
“谢谢。”沈清辞低声说。
“不客气。”他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要出门,早餐七点,你可以多睡会儿。”
“你去哪?”
“出差,两天。”他已经走到自己房门口,顿了顿,“家政阿姨明天下午会来,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她说。”
“好。”
房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和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
她拿起那份同居规则,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在划清界限,每一条都在说:这只是交易,别越界,别期待。
她应该高兴的。这样清晰的规则,能保护她在这段荒唐婚姻里不受伤害。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清辞准时出现在厨房。
谢无妄已经在了。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煎蛋。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早。”他头也没回,“咖啡在桌上,吐司马上好。”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沈清辞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两杯手冲咖啡,奶和糖在旁边。她端起喝了一口——浓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又是巧合吗?
谢无妄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煎蛋的火候完美,吐司烤得金黄,旁边还有切好的水果。
“你经常自己做饭?”沈清辞问。
“早餐是。”他切着煎蛋,动作优雅,“中午晚上一般在外面吃,或者阿姨做。”
“昨晚你说的那份工作……”沈清辞犹豫了一下,“面试我需要准备什么?”
“正常准备就好。”谢无妄抬眼看了她一下,“不用紧张,你的履历足够。”
“你看了我的履历?”
“相亲资料上有基本信息。”他说得自然,“而且既然要给你介绍工作,总得知道你能做什么。”
又是无懈可击的逻辑。
沈清辞垂下眼,小口吃着吐司。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今天搬家需要帮忙吗?”谢无妄突然问。
“我朋友会来。”沈清辞说,“而且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好。”他看了眼腕表,“我八点走。门禁卡和钥匙在玄关柜子上,密码是今天的日期,你可以自己改。”
“今天……几号?”
“10月23日。”谢无妄顿了顿,“也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
“挺容易记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改密码的话,系统里有记录,别改成太简单的。”
“知道了。”
七点半,谢无妄起身收拾餐具。沈清辞要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收拾自己的东西吧。”他说,“厨房我来。”
沈清辞回到房间,开始整理。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大部分东西都在出租屋里。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用品,一个24寸行李箱甚至没装满。
八点整,她听见玄关传来动静。谢无妄要出门了。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谢无妄正在穿外套。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他转过身,看见她,动作顿了顿。
“路上小心。”沈清辞说。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面试加油。”
“谢谢。”
他拉开门,又停下。
“对了,”他侧过身,“如果遇到任何麻烦,打我电话。”
“什么麻烦?”
“任何。”谢无妄看着她,“既然结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客气。”
他说完,没等她回应,便转身走进了电梯。
门缓缓关上。沈清辞站在玄关,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句话,应该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听到的最接近“承诺”的话了。
可它依旧包裹在冷静的、交易性的外壳里。
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我出发了,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你那个新婚丈夫在吗?我要好好‘审问’他!”
沈清辞苦笑,回复:“他出差了,两天后回来。”
“跑得倒快!”林薇发了个愤怒的表情,“那你等着,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沈清辞拖着行李箱下楼。林薇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不是她出租屋那个老破小,而是谢无妄给的这个高档小区的门口。
林薇降下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清清,你别告诉我……你住这儿?”
沈清辞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嗯。”
“这是‘玺悦台’啊!均价十五万一平!”林薇声音都变了调,“你那闪婚老公到底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沈清辞系上安全带,“走吧,先去我那儿拿东西。”
去出租屋的路上,林薇问了一路。沈清辞把能说的都说了,包括那份协议,包括同居规则,包括谢无妄帮她安排工作。
“所以你们现在是……室友?”林薇总结。
“法律上是夫妻,实际是室友。”沈清辞看向窗外,“这样挺好,各取所需,没有负担。”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林薇皱眉,“一个住玺悦台、请君合律师、能把你塞进谢氏集团的人,为什么要用婚姻来‘应付家族’?他这种人,应该有大把姑娘愿意配合演戏吧?”
这也是沈清辞想不通的地方。
“也许……”她轻声说,“他需要的,恰恰是一个‘没有任何企图’的人。”
出租屋里的东西不多,两个大行李箱就装完了。和房东办完退租手续,已经是中午。
两人在附近吃了简餐。林薇还是忧心忡忡。
“清清,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协议收好,财务分开,还有……”她压低声音,“晚上睡觉记得锁门。”
“我知道。”沈清辞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我没那么天真。”
下午回到玺悦台,林薇坚持要送她上楼。
“我得看看你住的环境,不然不放心。”
电梯直达顶层。沈清辞输入密码——1023,他们结婚的日子——门锁应声而开。
林薇走进玄关,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夸张了。”她环顾四周,声音都小了,“这装修,这视野……你老公绝对不简单。”
沈清辞苦笑着带她参观。主卧她没进,只看了自己的房间和公共区域。
“连你的房间都准备好了。”林薇摸着衣柜里的衣服,吊牌上的价格让她咋舌,“他对你……是不是太好了点?”
“协议要求。”沈清辞说,“表面功夫要做足。”
“可这也太足了。”林薇转头看她,“清清,你确定他对你没别的想法?”
沈清辞想起谢无妄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那份冰冷的同居规则。
“没有。”她说得很肯定,“他的界限划得很清楚。”
林薇在客厅坐到傍晚才离开。临走前,她抱了抱沈清辞。
“不管怎样,有事一定要找我。如果他对你不好,我马上来接你。”
“好。”
送走林薇,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金色。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又奢华的空间,忽然觉得孤独像潮水般涌来。
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安全,体面,却冰冷。
手机震动。是谢无妄发来的消息,很简短:
“密码改了吗?”
沈清辞回复:“还没。”
“记得改。另外,冰箱里有食材,阿姨今天补过货。”
“好。你到了吗?”
“嗯。早点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沈清辞盯着屏幕,心里那点细微的期待,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
她站起身,走向玄关。密码锁的显示屏亮着,她输入新密码——改成母亲的生日。
至少这个数字,能给她一点真实的暖意。
深夜十一点,沈清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陌生房间,陌生床,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陌生的。她起身倒了杯水,路过客厅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谢无妄不是出差了吗?
她走近一些,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谢无妄,他在开视频会议。
“……并购案必须在下周五前敲定。”
“王董那边我去谈。”
“我不在乎成本,我要的是效率。”
他的声音冷静而威严,是昨晚她在门外听到的那种语气。
沈清辞正要离开,书房门突然开了。
谢无妄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他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了,袖口挽起,眉宇间有一丝倦色。
看到沈清辞,他明显愣了一下,对手机那头说:“稍等。”
然后捂住话筒,看向她:“吵到你了?”
“没有。”沈清辞摇头,“我起来喝水。你不是出差了吗?”
“临时改了行程。”他说得很简单,“抱歉,我很快就结束。”
“你忙。”沈清辞转身要走。
“沈清辞。”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谢无妄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复杂。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只是说:“明天面试,别紧张。”
“……谢谢。”
沈清辞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听见书房里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商业术语。
临时改了行程,却深更半夜在家开视频会议。
他到底在忙什么?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刚才那一刻,谢无妄看着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歉疚?
为什么歉疚?
沈清辞想不通。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书房里,谢无妄结束了视频会议。他揉了揉眉心,走到落地窗前。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谢总,沈**的资料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她前公司那边也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乱说话。”
他回复:“做得干净点。”
然后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很旧的照片——大学校园里,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灿烂。
那是十八岁的沈清辞。
而他,曾经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默默看了她整整一个学期。
谢无妄关掉手机,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这场婚姻,的确始于算计。
但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各取所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