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博物馆北门。
清晨八点五十分,沈清歌站在灰色花岗岩台阶下,抬头望着这座宏伟的建筑。晨光给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淡金,青铜鼎造型的主馆在蓝天映衬下显得庄严而沉默。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两晚失眠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是前世在故宫库房里,隔着玻璃柜凝视千年文物时的眼神:专注,敬畏,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热忱。
手机震动,李振华助理发来具**置:陶瓷部三楼,307研究室。
通过安检,走进大厅。高耸的穹顶下,游客还未大批涌入,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纸质文献的陈香,混合着恒温恒湿系统送出的微凉空气。
沈清歌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得稳。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娱乐圈的作秀,不是公关战的反击,而是回归——回到她真正属于的世界。
三楼走廊安静得出奇。307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沈清歌抬手,叩门三下。
“请进。”
推开门,研究室比想象中宽敞。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文物柜,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工作台,台上铺着深绿色绒布,此刻正摆着几件瓷器残片。
桌边站着三个人。
最年长的约莫六十岁,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照片上见过的李振华。他左手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金丝眼镜,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在记录什么。右手边则是个年轻男人——
沈清歌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鼻梁很高,此刻正微微俯身,用一把放大镜观察瓷片。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娱乐圈的人,即便装得再低调,身上也总有种被镜头训练过的表演感。但这个人没有。他安静得像是研究室里的一件器物,沉稳,内敛,却不容忽视。
“沈女士?”李振华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欢迎欢迎,这么早过来,辛苦你了。”
“李老师客气了。”沈清歌微微欠身,“能来学习,是我的荣幸。”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到工作台上。
三件瓷片。一件是碗底,青花发色浓艳,有明显的铁锈斑。一件是瓶腹残片,绘着莲瓣纹。第三件最小,只有指甲盖大,但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极正。
“来,看看这几件。”李振华示意她走近,“都是最近考古所送来的新发现,出土地点在景德镇珠山御窑厂遗址。初步判断是元代晚期,但具体年代和窑口,还有些疑问。”
年轻男人直起身,将放大镜递给她。
沈清歌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微凉。
“谢谢。”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退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沈清歌俯身,目光首先锁定那块最小的瓷片。
她没有立刻用放大镜,而是先观察整体:胎质细腻,釉面肥厚,青花呈色蓝中带紫,苏麻离青料的特征很明显。然后她才拿起放大镜,对准瓷片边缘的露胎处——
“胎釉结合处有火石红。”她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分布不均匀,局部有凝聚现象。”
李振华和那位女性研究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沈清歌的放大镜移到釉面,“气泡疏朗,大小不一,有明显的层次感。这是柴窑烧制的特征。”
她抬起头:“李老师,我能看看另外两件吗?”
“请。”
接下来的十分钟,研究室里只有沈清歌偶尔的低语,和瓷片在绒布上移动的细微声响。她看得极慢,极仔细,有时甚至会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摩挲瓷片断面。
年轻男人始终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三件不是同一批。”沈清歌终于直起身,放下放大镜。
“哦?”李振华挑眉,“怎么说?”
她指向最大的碗底残片:“这件,青花料晕散明显,铁锈斑深入胎骨,绘画风格豪放——是典型的至正型元青花,应该是十四世纪中期。”又指向莲瓣纹残片,“这件,画工精细了些,青料发色偏灰,晕散减弱。元代晚期,十四世纪末。”
最后,她拿起那块最小的瓷片:“这一件……”
她顿了顿。
“这一件,很特别。”沈清歌的指尖轻轻拂过釉面,“青花发色太正了。正得不像是天然矿物料能达到的效果。而且你们看这里的笔触——”
她将瓷片侧对光线,某个角度下,青花线条边缘泛起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这是钴料提纯技术达到相当水平后才能出现的呈色。”她抬起头,看向李振华,“元代应该有这个技术,但普遍应用是在明初。所以这件要么是元代最顶级窑口、最顶级画师的作品,要么……”
“要么什么?”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有种质地干净的磁性。
沈清歌看向他:“要么,它就不是元代的。”
研究室里一片安静。
几秒后,李振华忽然笑了,笑声里透着欣慰:“好,好眼力。”他看向年轻男人,“陆深,我说什么来着?这姑娘不简单。”
陆深。
沈清歌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沈女士,你判断得基本正确。”李振华示意女研究员调出资料,“前两件已经通过热释光测年确定了年代,和你说的吻合。至于第三件……”
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张完整的瓷器照片。那是一只青花梅瓶,器型秀美,纹饰繁复,颈部绘着缠枝牡丹,腹部是山水人物图。
沈清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只瓶子,她认识。
在前世,它叫“至正十一年青花云龙纹梅瓶”,是故宫的镇馆之宝之一。但在她记忆里,那只瓶子的纹饰不是这样——腹部应该是云龙纹,不是山水人物。
“这件器物是三年前从海外回购的。”李振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卖家声称是元代珍品,要价八百万。我们做了科学检测,胎釉成分确实符合元代特征,热释光年代也对。但所有专家看了实物,都觉得……不对劲。”
“太完美了。”沈清歌轻声说。
“对,太完美了。”陆深接过话,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完美得不像是历经七百年的东西。”
沈清歌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胎釉成分对,年代对,但感觉不对。这种感觉,就像看到一个模仿大师画作的人,技法无可挑剔,却少了那口“气”。
“我能看看实物吗?”她问。
李振华和陆深对视一眼。
“实物在库里。”李振华沉吟,“调出来需要手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与这个案子的后续研究。”陆深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敌意,“我们正在组建一个跨学科的鉴定小组,需要不同领域的视角。”
沈清歌心脏一跳。
这是机会,也是试探。
“我只是个外行。”她说得谨慎。
“外行?”陆深嘴角微扬,那是个很淡的笑,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能一眼看出顾辰MV里那只瓶子问题的人,可不算外行。”
他知道了。
沈清歌迎上他的目光:“陆先生也关注娱乐圈八卦?”
“不关注。”陆深坦然道,“但李老师昨天拿着你的微博问我,这姑娘是不是哪个老专家的关门弟子。”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你的背景。”陆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沈清歌,二十三岁,高中辍学,出道五年,代表作……几乎没有。除了那张脸,在娱乐圈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但沈清歌没有躲闪:“所以?”
“所以很有意思。”陆深走近一步,他的身高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一个在娱乐圈五年都学不会演戏的人,却在瓷器鉴定上展现出国家级专家的眼力。这不合逻辑。”
研究室的空气骤然紧绷。
李振华轻咳一声,想要打圆场,但沈清歌已经开口。
“陆先生相信天赋吗?”她问。
“相信。”
“那您应该明白,有些人天生适合某些事,也天生不适合另一些事。”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我可能天生就不适合娱乐圈,这五年,是我走错了路。”
陆深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清歌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那你觉得,”他终于说,“你适合什么?”
“适合这里。”沈清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装满文物的柜子,“适合和这些沉默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待在一起。它们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你付出多少真诚,它们就回报你多少真相。”
陆深沉默了。
李振华适时插话:“好了好了,学术讨论有的是时间。小沈啊,今天请你来,其实还有件事。”
他示意女研究员调出另一张图片。
那是一幅古画的局部,绢本设色,画的是山水。但画面严重破损,绢面酥脆,颜色剥落,只能勉强看出山石的轮廓。
“这是最近从日本回流的一幅画,传为南宋李唐所作。”李振华的表情严肃起来,“但状态太差了,我们馆的修复师看了都说难度太大,不敢轻易动手。你微博上用的那张元青花梅瓶图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和光线处理,非常专业。不是普通爱好者能拍出来的。所以我冒昧问一句,你接触过文物修复吗?”
沈清歌的指尖,微微蜷缩。
来了。
真正的试探。
“看过一些书。”她避重就轻。
“哪本书?”陆深追问,“国内出版的文物修复类书籍,我都看过。你说书名,我应该知道。”
沈清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陆深的眼睛:“如果我说,那些知识,是我梦里学来的,您信吗?”
荒诞的回答。
但陆深没有笑。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清歌几乎以为他会拂袖而去。然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信。”
沈清歌一怔。
“这世界上解释不清的事很多。”陆深转身,走向工作台,“李老师,那幅画,可以让沈女士看看吗?”
李振华有些犹豫:“可是……”
“只是看看。”陆深说,“不碰。”
女研究员已经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垫着丝绒的衬底,那幅残破的古画静静躺在中央。
沈清歌走近。
只一眼,她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这不是李唐的风格。
虽然破损严重,虽然颜色剥落,但山石的皴法,树木的点染,那种苍劲中带着秀润的笔意……
这是郭熙。
北宋山水画大师郭熙,真迹存世不足十幅。而眼前这一幅,如果她没记错,应该叫《秋山萧寺图》,在清宫旧藏目录中出现过,但清末就失踪了。
她前世在故宫档案里见过这幅画的著录,还见过民国时期拍的黑白照片。但实物,这是第一次见。
“能……再近一点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陆深亲自捧起木匣,举到她眼前。
沈清歌俯身,鼻尖几乎要贴到画面上。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寸寸掠过那些破损的绢面,剥落的颜料,虫蛀的洞眼。
然后,她在画面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点残留的墨迹。
那是一个字的半边。
一个“熙”字。
郭熙作画,习惯在不起眼处落一个极小的“熙”字款。这是学术界都知道,但很少在实物中证实的说法。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了?”陆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沈清歌直起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可惜。这么好的画,损毁成这样。”
陆深看着她,没说话。
但沈清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张网,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她。
“沈女士,”李振华这时开口,“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实习生的身份,参与一些基础的研究工作。当然,待遇不会太高,但……”
“我接受。”沈清歌打断他。
李振华愣了愣:“你不再考虑考虑?娱乐圈那边……”
“我和经纪公司的合约下周正式到期。”沈清歌说,“之后,我就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