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睁开眼睛的。
意识最后停留的片段,是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财务报表,心脏处炸开的剧痛,以及身体倒向地面的失重感。三十七岁,投行副总裁,猝死于项目冲刺夜。
然后他就看见了黑板。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刺眼的大字——“距离高考还有98天”。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漂浮,空气中有灰尘、汗水和旧课本混合的气味。同桌的男生正用课本遮掩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下面快速滑动。
这是……高三?
“林朗,你睡迷糊了?”同桌陈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眼睛却没离开手机,“老班刚说下周模考,你就在这点头打瞌睡?”
林朗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滑,没有长期熬夜的暗沉,没有握鼠标磨出的薄茧。校服袖口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颤抖着摸向胸口——心跳有力而规律,没有那种病态的、濒临极限的狂飙。
他重生了。
回到十八岁,回到一切尚未开始,身体还未被透支,人生还未被异化成KPI和报表的高三。
讲台上,语文老师正慢悠悠地分析一篇现代文阅读,语速慢得让林朗下意识地看表——按照他前世的效率标准,这段内容应该在八分钟内讲完,但现在十五分钟过去了,老师还在讲第一段的修辞手法。
“同学们,这段‘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用得好啊,好在哪呢?”老师推了推眼镜,“好在它……很绿。”
教室里响起几声敷衍的“嗯嗯”。
林朗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悲伤,是狂喜。上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让他逃离那个用健康、情感和所有生活乐趣换取职位与薪水的绞肉机。这一世,他要按时吃饭,每天睡足八小时,周末要去打球,要看电影,要谈恋爱,要……
要过一个“人”该有的生活。
下课铃响起时,林朗已经用三分钟时间,在脑海中的Excel表里建好了“高三剩余时间优化分配模型”。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效率本能,让他下意识就开始规划。
但下一秒,他强行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这一世不一样。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写下:“林朗的慢生活宣言——1.健康第一;2.享受过程;3.拒绝内耗;4.……”
“喂,林朗。”陈宇凑过来,看到他写的东西,噗嗤笑出声,“你中邪了?昨天不还说这次模考不进年级前二十就直播吃书吗?”
林朗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这个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同桌:“陈宇,我想明白了。人生不是短跑,是马拉松。我们不能在起跑线上就把自己累死。”
陈宇愣了愣,然后伸手摸他额头:“没发烧啊。说人话。”
“我的意思是,”林朗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我要过一种平衡的生活。该学学,该玩玩,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周末……”
“周末峡谷见?”陈宇眼睛一亮,晃了晃手机,“我公孙离新皮肤,贼秀。”
“……”林朗把话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宣言需要具体计划支撑。于是接下来两节课,他凭借前世做项目管理的经验,制定了一份详尽到分钟的《高三冲刺98天弹性计划表》。
弹性,这是他为“慢生活”保留的妥协。计划表里包含了每天半小时的“放空时间”,周末下午的“自由活动”,甚至每晚睡前的“感恩反思”。在他看来,这已经仁慈得像度假了。
课间操时,林朗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重生的世界。
操场上,学生们懒散地伸展四肢。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只是在随波逐流地摆手。体育老师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拖得很长:“同——学——们——,活——动——开——啊——”
“林朗,你今儿怎么不领操了?”隔壁班的体委跑过来问。林朗这才想起,前世这时候,自己不仅是学习委员,还是课间操的领操员,每个动作都要求自己做到力与美的极致。
“今天……有点累。”林朗说。
体委像看怪物一样看他,然后拍拍他肩:“累就歇着,这破操,糊弄糊弄得了。”
糊弄?
这个词让林朗头皮发麻。前世他的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糊弄”。每一份报告、每一次汇报、每一个项目,都必须做到120分。少一分,就可能被竞争对手碾压,被上司质疑,被淘汰。
但现在,他看着周围这些年轻、慵懒、对“标准”毫不在意的面孔,第一次感受到某种陌生的松弛感。就像一根紧绷了三十七年的弦,突然被放进了温水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林朗决定行动起来。他拿着那份精心设计的计划表,走向教师办公室。他需要一位导师的认可,需要有人告诉他:林朗,你这个方向是对的。
班主任苏明远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反而摆着一盆绿萝,一个紫砂壶,一本翻开的《庄子》。苏老师本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看得入神。
林朗走近,发现屏幕上不是教学课件,而是一盘围棋棋局。
“苏老师。”林朗轻声开口。
苏明远抬起头,四十出头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林朗啊,坐。怎么了?”
“老师,我制定了一个最后阶段的复习计划,想请您看看,提提意见。”林朗双手递上计划表。
苏明远接过来,推了推眼镜,看得仔细。
计划表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科时间,配了饼状图和折线图,甚至还有基于过往成绩的预测分析。任何一个有职业素养的教师,都应该为这份计划表的严谨和用心鼓掌。
苏明远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把计划表递还给林朗。
“计划做得很好,很用心。”他说。
林朗心中一喜。
“但是,”苏明远话锋一转,指了指计划表上凌晨五点半的起床时间,“起这么早,白天上课能精神吗?还有这个,每天只留半小时吃饭,胃受得了吗?”
林朗愣住:“老师,现在是冲刺阶段……”
“冲刺,也不能把命冲没了吧?”苏明远拿起紫砂壶,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递给林朗,“喝口茶,别着急。”
林朗机械地接过茶杯。
“林朗,你是个有追求的孩子,这我看得出来。”苏明远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操场,“但高考,只是人生的一站。你这一路跑到终点,如果累得连看风景的力气都没了,那这趟奔跑,意义在哪呢?”
“可是老师,不拼命,怎么考得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怎么……”
“怎么有好工作,好人生?”苏明远接过话头,笑着摇头,“谁规定的?我当年有个同学,高考失利,去了个二本。现在开了三家连锁书店,活得比谁都滋润。还有个学生,当年勉强过本科线,现在做自媒体,一年收入顶我十年。”
他转回头,看着林朗的眼睛:“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你非要把自己塞进一条预设好的轨道里,拼命往前冲,冲到最后,可能发现这条轨道根本不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林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前世三十七年的人生经验、职场信条、成功学箴言,在这番话面前,突然变得摇摇欲坠。
“计划表你拿回去,调整调整。”苏明远最后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得像在聊晚上吃什么,“晚上别熬太晚,周末出去走走。真考不上理想的,咱就复读一年,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林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里,学生们三两两地走过,讨论着晚上吃什么、新出的游戏、隔壁班的女孩。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背靠冰冷的墙壁,手里那张计划表,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皱起。
“真考不上,咱就复读一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震得他耳膜发麻。
在过去的认知里——无论是前世的三十七年,还是今生的十八年——“复读”都意味着失败,意味着羞耻,意味着你浪费了一年生命,意味着你将被同龄人甩在身后。
但在苏明远口中,它轻松得像“今天下雨,那就明天再晒被子吧”。
林朗慢慢走**室。
班里已经空了一半。值日生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黑板上方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
他的座位在窗边。窗外是学校的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笑声和球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暮色晕染得模糊。
同桌陈宇还没走,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嘴里低声念叨:“上啊上啊!这辅助会不会玩……”
林朗坐下来,把那张计划表平铺在桌上。
夕阳的金色光芒照在上面,那些严谨的时间格子、精细的百分比、雄心勃勃的目标,在这样慵懒的黄昏里,突然显得……有点可笑。
他花了两个小时,用尽前世今生的智慧,制定出的“完美计划”。
在班主任眼里,只是一张“别太累,注意身体”的温馨提示。
前世的最后时刻,心脏炸裂般的疼痛,突然毫无征兆地席卷回来。
他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喂,你没事吧?”陈宇摘下一只耳机,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林朗松开手,冷汗已经湿透了校服内衬。
他看向窗外。打球的学生们收拾东西,说笑着离开。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
慢生活。
他重生时发誓要过的慢生活。
难道不应该是他主动选择放缓脚步,而世界继续疯狂运转,他微笑着看旁人忙碌,心中充满智慧的超然吗?
为什么现在是——世界慢得如同静止,而他,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慌慌张张的、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异类?
林朗闭上眼睛。
前世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凌晨三点电脑屏幕的冷光,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时尖锐的长鸣……
还有此刻,窗外缓慢沉落的夕阳,教室里粉笔灰漂浮的速率,陈宇游戏里传出的、悠闲的背景音乐。
两种时间流速,在他的血管里对冲、撕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这个世界错了,还是他错了?
林朗抬起头,看向黑板上那行鲜红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98天”。
在另一个时空,这个数字意味着最后冲刺的发令枪,意味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被榨干价值,意味着不成功便成仁的绝地。
但在这里,在这个教室里,它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
一个会在一天天减少,但减少之后,生活还是会继续,太阳还是会升起,人们还是会慢悠悠地吃饭、睡觉、说笑的数字。
林朗拿起笔,在那张计划表的最下方,缓缓地、用力地,划掉了一行字。
那是他今天早上写下的:“目标:清北保底,冲刺top2”。
然后,在划掉的字迹旁边,他写下了一个问句。
字迹很轻,带着颤抖,但清晰可辨:
“如果……不冲刺呢?”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
教室里的灯还没开,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在那个瞬间,林朗觉得,自己三十七年构筑起来的某种东西,和这暮色一起,无声地崩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