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裴怀安已经起身了。我闭眼装睡,听见衣料窸窣声,玉带扣合的轻响。然后床沿一沉,他坐了回来。
“睫毛在抖。”他说。
我睁开眼。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常服,正垂眸系着袖扣。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很淡的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眼前人和记忆里那个满身血污却眼神清亮的少年,重合了。
“今日进宫谢恩。”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站起身,“你随行。”
我坐起来:“以什么身份?”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说呢?义女,还是——”
话音顿住,他弯腰,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刺客?”
我咬住下唇。
“换衣服。”他松开手,走向门外,“辰时前,我要看到你跪在院子里,听候吩咐。”
门开了又关。
我坐在空荡荡的喜床上,看着满室刺目的红,忽然觉得昨夜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锁骨上的胎记是真的。
他掌心的温度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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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上裴怀安准备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配月白罗裙。料子极好,但样式规矩,颜色也素,是京城贵女常穿的款式,却绝不是扬州瘦马该有的打扮。
梳头时,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颈侧有一小块红痕。
不是吻痕,是昨夜他手指捏过的地方。
指尖碰了碰,有点疼。
推开门,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人——丫鬟、婆子、小厮,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裴怀安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慢吹着热气。
他身侧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严肃,穿戴体面,应该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
“这是容嬷嬷。”裴怀安没看我,只淡淡开口,“以后府里的事,她教你。”
容嬷嬷上前半步,向我屈膝行礼:“**。”
礼数周全,眼神却像刀子,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都抬起头,”裴怀安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所有人脊背都绷直了,“认清楚这张脸。”
“从今日起,沈知意就是这府里的主子。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底下人齐声应是。
但我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敬畏有余,真心不足。
裴怀安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今日束了冠,更显得眉眼凌厉。晨光里,我能看清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伸手。”他说。
我迟疑一瞬,伸出手。
他往我掌心放了个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东跨院的书房。”他说,“除了我,只有你能进。”
我攥紧钥匙,铜棱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
他弯腰,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因为那里,有你沈家案的卷宗。”
我猛地抬头。
他却已经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模样:“辰时三刻,府门口见。迟到一刻,书房钥匙收回。”
说完,转身走了。
容嬷嬷上前来,语气平板:“**,请随奴婢去用早膳。”
我跟着她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怀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玄色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像某种不祥的鸟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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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摆在花厅。
菜式精致,却只有一副碗筷。
“督公不进内院用膳。”容嬷嬷站在一旁,像尊没有表情的雕像,“**日后若有事寻督公,需先递话到前院。”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嬷嬷在府里多久了?”
“二十三年。”她说,“督公开府时,奴婢就跟来了。”
二十三年。
那她一定知道很多事。
“嬷嬷,”我看着她的眼睛,“您见过我父亲吗?”
容嬷嬷眼皮都没抬:“未曾。”
“那您听说过镇北侯沈——”
“**。”她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警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好。”
我笑了:“嬷嬷觉得,我能忘吗?”
她终于抬眼看我。
那双经历了岁月打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浮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不能。”她说,“所以督公才把您接回来。”
“接回来?”我重复这个词,“嬷嬷觉得,我这是回家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快,快到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说,“督公这些年,不容易。”
我还想再问,她已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请用膳吧,时候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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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我准时出现在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玄色车篷,不起眼,但拉车的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是难得的良驹。
裴怀安站在车旁,正低声跟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说着什么。见我来了,他摆摆手,那人躬身退下。
“上车。”他简短地说。
马车里空间不大,我们对面坐着。车帘放下后,光线昏暗,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某种药草的清苦。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单调。
“进宫后,少说,多看。”他闭目养神,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太后跟前。”
“太后?”
“当年你父亲的事,”他睁开眼,眸子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她批的斩。”
我手心渗出冷汗。
“那今日……”
“她点名要见你。”裴怀安扯了扯嘴角,那笑没到眼底,“说是想看看,裴督公千挑万选的义女,是什么模样。”
我忽然明白了。
昨夜他不杀我,今日带我进宫——我不是囚雀。
我是饵。
“怕了?”他问,和昨夜一样的语气。
这次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义父,”我说,故意咬重那两个字,“有您在,女儿有什么好怕的。”
他眸光微动。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好。”他说,“记住这个眼神。待会儿见到太后,就这么看着她。”
马车停了。
车帘被掀开,刺目的天光涌进来。裴怀安先下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是握笔的手,也是握刀的手。
我搭上去,被他稳稳扶下车。抬头,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像一张巨大的、吃人的嘴。
“走吧。”他说,手指在我腕上轻轻一按,“跟紧我。”
我们踏上汉白玉台阶。
一步,一步。
走向那座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宫殿。
也走向十年前,那个雨夜里没走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