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家的破旧茅草屋就在不远处,烟囱里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
那是母亲在烧着热水,等他回家。
林卫国推开门时,王秀兰正抱着小妹,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门口。听到门轴“吱呀”一声,母女俩的身体同时一颤,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卫国!”王秀兰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看清是儿子回来了,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哥!”林小妹则直接从母亲怀里挣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卫国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哥你回来了……呜呜……小妹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冰冷的棉裤很快就被小妹的眼泪浸湿了一片,温热的。林卫国的心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他放下斧头,腾出手,摸了摸妹妹枯黄的头发。
“傻丫头,哥怎么会不要你。”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在风雪里跋涉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王秀兰这时才踉跄着过来,目光在他身上下打量,见他除了脸色苍白些,手脚都齐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一半。可紧接着,她就看到了林卫国腰间挂着的那一抹雪白。
那是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兔……兔子?”王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干枯的手,难以置信地碰了碰那只已经冻僵的雪兔,那厚实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哆嗦。
是真的!
不是眼花!
“老天爷……”她再也撑不住,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这几天,她经历了丈夫失踪、儿子重病垂危,家中断粮,她以为这个家就要散了,天就要塌了。可现在,儿子不仅平安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只这么肥的兔子!
这是吃的,是能救命的肉啊!
“妈,别哭了,快起来,地上凉。”林卫国将小妹拉开,然后弯腰去扶母亲,“赶紧烧水,咱们晚上喝肉汤。”
“肉汤”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王秀兰和小妹同时停止了哭泣。林小妹更是仰着小脸,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哥,真的……能喝肉汤吗?”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味道了。
“能,管够。”林卫国对她笑了笑,这个笑容驱散了他脸上的冷峻,透出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温和。
他将兔子解下来,拎到屋里。王秀兰也赶紧擦干眼泪,手脚麻利地往灶膛里添柴火,拉动风箱的声音,在这间死气沉沉的茅屋里,第一次显得如此充满希望。
林卫国没让母亲插手。他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先将父亲留下的那把小猎刀在磨刀石上“唰唰”磨了几下,然后拎着兔子走到门外。
他处理兔子的手法,看得王秀兰一愣一愣的。
只见他先用刀在兔子的后颈处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将兔子倒吊起来,下面放了个破碗接兔血。兔血可是好东西,加上野菜做成血豆腐,能吃上好几天。
放完血,他没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用开水烫毛,而是从兔子的后腿处开了一道小口,手指伸进去一捅一撕,一张完整得几乎没有破损的兔皮,就被他干净利落地剥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秀兰看得目瞪口呆。她丈夫林大山也打猎,可从来没见过他有这手艺。剥一张皮,总是弄得血肉模糊,皮也坑坑洼洼的不值钱。可儿子这手法,简直比县里皮货店的老师傅还利索。
这孩子……摔了一跤,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卫国没注意到母亲惊疑的目光。他将剥好的兔皮翻过来,仔细地用雪搓揉干净,然后平铺在一块木板上,准备等下用草木灰硝制。这么一张完整的成年雪兔皮,冬天能卖个好价钱,至少能换回十几斤粗粮。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兔肉。开膛破肚,内脏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好。兔肝、兔心是好东西,兔肠子清洗干净了也能吃,至于肺和胃这些,就直接扔掉。
他将最好的两条后腿和里脊肉切下来,准备炖汤。剩下的部分,则用盐仔细抹了一遍,挂在屋檐下风干。现在天冷,就是天然的冰箱,能放很久。
当林卫国拎着切好的兔肉和一碗兔血回到屋里时,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了。
“妈,找点家里的盐。”
王秀兰如梦初醒,赶忙从一个小陶罐里,用手指捻出一点点发黄的粗盐。这是家里最后的盐了。
林卫国将肉块和兔血块一起下锅,只放了盐和几片从山上顺手摘的野姜去腥。没有别的调料,但对于几个月没见过油腥的肠胃来说,肉本身的香味就已经是极致的诱惑。
随着锅里的水再次沸腾,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小小的茅屋里弥漫开来。
“咕嘟……咕嘟……”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汤花,肉香越来越霸道,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里。
林卫国靠在墙边,默默地恢复着体力。闻着这久违的肉香,他那颗属于六十多岁老人的心,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这才是家。
这才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烟火气。
汤足足炖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兔肉被炖得烂熟,汤色变得奶白。
“妈,开饭了。”
林卫国一声令下,王秀兰立刻用布垫着手,将滚烫的铁锅端到了炕桌上。
没有碗,母子三人就围着锅。王秀兰先给林卫国夹了一块最大的兔腿肉:“卫国,你今天辛苦了,你先吃。”
“妈,你和小妹吃。”林卫国把肉又夹回了母亲的破碗里,“我身子骨壮,喝点汤就行。”
他不是客气。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猛地吃太多油腻的东西,肠胃受不了。喝汤,是最好的选择。
王秀兰还要再让,林卫国却板起了脸:“听我的。”
他如今说话,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秀兰愣了一下,竟没再坚持,默默地将肉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小妹,一半留给了自己。
林小妹早就等不及了,抓起碗里还烫嘴的肉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小丫头被烫得直哈气,眼泪都出来了,可就是舍不得吐出来。肉一进嘴,那鲜美的味道瞬间就让她忘记了所有,只剩下最原始的咀嚼和吞咽。
林卫国默默地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温热的肉汤滑进胃里,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也抚平了灵魂深处的疲惫。
这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异常安静,屋子里只听得到吞咽和咀嚼的声音。
一锅汤,很快就见了底。
林小妹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幸福地打了个饱嗝,小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王秀兰则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眼神里有了光。
吃饱了,身体暖了,心也就不慌了。
“卫国,”王秀兰收拾着桌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这打猎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怎么比你爹还……”
“在山里摔那一跤,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些东西,好像突然就开窍了。”林卫国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不能解释重生,只能归结于一些玄乎的东西。
这个年代的人淳朴,也迷信,这种说法最容易被接受。
果然,王秀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敬畏:“这是老林神爷看咱们家太苦,显灵保佑你了!”
林卫国不置可否。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母亲说道:“妈,从明天起,家里的事你不用愁了。我会想办法,让咱们家顿顿都能吃上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