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林舟咀嚼着这个字眼，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里是沈言为他打造的，另一座华美的牢笼。
他看着沈言，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实，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找不出一丝瑕疵。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前世，露出了最狰狞的表情。
“我没有家。”林舟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沈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言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林舟下意识地后退。
可他的身后，就是那两个高大的男人，像两堵墙，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沈言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林舟高出半个头，微微垂下眼，就能将林舟所有的惊惶与戒备尽收眼底。
“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林舟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碰我！”
林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厌恶，毫不掩饰。
沈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中的温柔，寸寸碎裂，有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浮了上来。
是痛。
林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沈言怎么会痛？
这个冷心冷肺的人，根本就没有感情。
他所有的温柔，都不过是伪装。
“阿舟，别这样。”
沈言收回手，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跟我闹脾气，也要先吃饭。你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说着，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
都是林舟从前最喜欢吃的。
糖醋里脊，松鼠鳜鱼，还有一碗莲子羹。
看到这些菜，林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他就是这样，被沈言用这些他喜欢的东西，一点点豢养起来。
沈言给了他最极致的温柔，也给了他最残酷的折磨。
他会亲手为他做一桌子菜，然后在他吃得最开心的时候，云淡风轻地告诉他，林家的公司，又被他收购了一家。
他会在深夜抱着他入睡，在他耳边说着缠绵的情话，第二天，就当着他的面，废掉他最好朋友的一条腿。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一边喂食，一边挥舞着鞭子，将他彻底驯服成一只只属于他的宠物。
“我不想吃。”林舟别开脸，声音冷硬，“沈言，你放我走。”
“放你走？”沈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阿舟，你知不知道，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多大的力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我怎么可能，再放你走？”
“你这是非法拘禁！”林舟怒视着他，“你这是犯法！”
“犯法？”沈言的笑容更深了，他凑近林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舟的耳廓上，带来一阵战栗，“阿舟，你是不是忘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
比如，权势。
比如，沈家。
林舟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是啊，他怎么忘了。
沈家，那可是连他父亲都要仰望的存在。
在前世，沈言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将根基深厚的林家蚕食殆尽，而他，却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法律？
在沈言这种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林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前世，我已经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你了，林家，我自己的命……你还想怎么样？”
“前世？”
沈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看着林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阿舟，你在说什么？”
林舟一愣。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重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沈言。
他不知道，如果沈言知道了这件事，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
“没什么。”林舟立刻改口，眼神闪躲，“我只是打个比方。”
沈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做他掌心里的玩物，任他予取予求，最后再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林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沈言，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我关在这里，关一辈子，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摇尾乞怜！”
“我恨你！”
“我恨不得，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空气，瞬间死寂。
沈言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吓人。
过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他会像前世一样，对自己露出那种残忍的笑容时，沈言却只是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吗？”
“原来，你这么恨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林舟从未听过的，破碎的绝望。
林舟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不忍压了下去。
不能心软。
绝对不能。
这一定是沈言的又一个把戏。
他是在演戏，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让他再次掉进他温柔的陷阱。
“对。”林舟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恨你。所以，你杀了我吧。”
“就像前世一样。”
“杀了我，一了百了。”
与其被他这样无休止地折磨，不如死个痛快。
沈言的身体，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林舟，眼神里充满了林舟看不懂的悲哀。
“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阿舟，这一世，我会好好守着你。”
“哪怕你恨我，我也不会再放手。”
说完，他不再看林舟，转身对那两个男人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做傻事。”
然后，他便迈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
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清脆，而绝望。
林舟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输了。
又一次，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被沈言，关进了这座新的囚笼。
接下来的日子，林舟开始了被囚禁的生活。
这栋别墅很大，装修得极其奢华，但他能活动的范围，只有这间卧室。
门窗都被锁死了，他试过砸窗，但那玻璃是特制的，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每天，会有人定时给他送来三餐。
依旧是那些他从前喜欢吃的菜。
但他一口都没动。
他在用绝食，做着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
沈言没有再出现。
他就好像，只是为了把他抓回来，然后就把他丢在了这里，不闻不问。
林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的折磨，更让人煎熬。
他一天天消瘦下去。
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常常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天。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沈言时的惊艳。
想起他为了追到沈言，做的那些傻事。
想起他们在一起后，那些短暂的，被他视若珍宝的甜蜜。
也想起，沈言是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入深渊。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喘不过气。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对沈言，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是恨吗？
是的，他恨。
恨他毁了林家，恨他杀了自己。
可为什么，在恨的深处，似乎还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他不敢去触碰，也不愿去承认的东西。
就在他饿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卧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了。
沈言走了进来。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依旧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林舟，和餐车上原封未动的饭菜，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不吃饭？”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舟没有理他，只是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沈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舟，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是吗？”
林舟依旧不语。
沈言的耐心，似乎终于被耗尽了。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捏住林舟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林舟生疼。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放你走吗？”
沈言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我告诉你，不可能。”
“就算你饿死在这里，你的尸体，也得待在我身边。”
林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凄凉。
“沈言，”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你真可悲。”
沈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悲。”林舟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你把我关在这里，以为就能得到我。可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你永远，都得不到我的心了。”
“因为我的心，早在前世，就跟着我的人一起，被你亲手杀死了。”
沈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捏着林舟下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林舟的眼睛，那里面，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了从前看着他时，那种亮晶晶的光彩。
“不……”
他喃喃地吐出一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舟，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阿舟，我没有……”
他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痛苦地摇着头，一遍遍地重复着。
“不是这样的……”
林舟冷冷地看着他。
看，他又开始演戏了。
演得这么逼真，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就在这时，沈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尖锐的**，划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死寂。
沈言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回过神。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舟，接起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林舟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很激动。
几分钟后，沈言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舟所熟悉的，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面具。
“林舟。”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从今天起，我会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