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需要向你解释吗?”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陈阳的头顶浇下。
是啊。
她是县委书记,他是被下放的镇长。
上级对下级的安排,需要解释吗?
不需要。
陈阳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悲凉。
“所以,这一切,就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先让我当上副县长,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阳春风得意,然后再把我一脚踹到黑水镇那个烂泥潭里。”
“你就是想看我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样子,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林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
“五年前你甩了我,现在又回来毁了我。”
“林晚,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陈阳死死地盯着她,双眼赤红。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愧疚,或者得意。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就像一张完美的面具,隔绝了所有的真实情感。
“说完了?”
等他说完,林晚才淡淡地开口。
陈阳一滞。
“如果说完了,就回你的工作岗位上去。”
“黑水镇的情况很复杂,我希望你尽快进入角色。”
工作岗位?
进入角色?
她竟然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工作!
陈阳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无处发泄。
“我不去!”他脱口而出,“这个镇长,谁爱当谁当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陈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陈阳,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是在跟我,你的前女友林晚说话吗?”
“不。”
她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阳的心上。
“你现在,是在跟丰宁县县委书记林晚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身高只到他的下巴,气场却将他完全压制。
“组织决定,不是儿戏。”
“你可以不去,明天,全县的通报批评文件就会发下去。”
“拒不服从组织安排,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当然清楚。
一旦背上这个处分,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他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林晚,你好狠!
你不仅要毁了我的前途,还要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为什么?”
陈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就算我们之间有再大的仇怨,也罪不至此吧?”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仇怨?”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陈阳,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在我眼里,你还没那么重要。”
这句话,比任何羞辱都更伤人。
陈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在他这里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在她那里,不过是云淡风轻。
他,根本不配成为她的对手。
“这次的人事调整,是工作的需要。”
林晚的语气,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
“黑水镇的问题,积弊已久,需要一个有能力,有魄力,最重要的是,没有本地利益牵扯的人去打开局面。”
“放眼整个县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信任?考验?
陈阳简直要笑出声来。
把人扔进火坑里,还美其名曰信任和考验?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骗鬼去吧!
“我不信。”
陈阳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怀疑。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办公桌。
“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把黑水镇搞好。”
“搞好了,是你陈阳的政绩。”
“搞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搞不好,他陈阳就彻底栽在黑水镇了。
陈阳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么,带着耻辱离开体制。
要么,硬着头皮去黑水镇,跳进这个她为他挖好的坑里。
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就这么认输?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去。”
“我去黑水镇。”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林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你该有的态度。”
“去吧,三天之内,到岗报到。”
陈阳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就在他即将迈出去的那一刻,身后,再次传来了林晚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黑水镇的旧矿场……小心点。”
陈阳的脚步一顿。
旧矿场?
什么意思?
他猛地回头,想再问清楚。
但林晚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文件,一副“送客”的姿态。
那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阳本已混乱不堪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旧矿场……
她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我这个?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陷阱中的另一个环节?
还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陈阳搞不懂。
他也来不及多想,带着满腹的屈辱和疑惑,离开了县委大楼。
三天后。
陈阳开着自己那辆半旧的国产车,行驶在通往黑水镇的盘山公路上。
路况极差,坑坑洼洼。
车子颠簸得厉害,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从县城到黑水镇,不过几十公里,他却感觉像是走在一条通往蛮荒的流放之路上。
越靠近黑-水镇,景色越是荒凉。
下午时分,他终于看到了镇政府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
墙皮剥落,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萧条。
这就是他未来的战场。
陈阳停好车,推门而入。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正聚在一起聊天嗑瓜子,看到他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继续自顾自地说话,完全没人上来搭理。
陈阳的心,又凉了半截。
看来,他被下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黑水镇。
这些人,是准备给他一个下马威。
“请问,李刚书记的办公室在哪?”
陈阳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一个年轻点的工作人员,用下巴朝楼上指了指。
“二楼,最里头那间。”
态度极其敷衍。
陈阳没再多说,提着行李,径直上了二楼。
他找到了书记办公室,门上挂着个牌子,上面的“书记室”三个字都掉了一半的漆。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阳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看到陈阳,他只是掀了掀眼皮,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镇长,陈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