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明处》 第1章 在线阅读
2001年1月的湘北，寒流裹着碎冰碴子横扫大地，风像淬了刃的刀子，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墙角的枯草冻得脆生生的，稍经触碰便簌簌碎裂，连空气都凝着刺骨的寒意。县公安局四楼的会议室却透着股闷沉的暖意，六盏白炽灯悬在头顶，亮得晃眼，将长条会议桌照得纤毫毕现。桌上摆着一排搪瓷茶杯，醇厚的热茶腾着袅袅白雾，在杯口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日积月累的茶渍在杯底积成深褐色的圈，像圈着满桌未言明的考量与分量。
参会的党委成员们拢了拢警服衣领，指尖偶尔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桌心，静候局长开口。王敬业指尖夹着支烟，烟灰积了半截迟迟未弹，半晌才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一瞬便悄然熄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日沉了三分，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走流程走过场——新兴派出所教导员的人选，必须定个能扛事、扛硬活的。”话音落，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级刚下文要推进枫桥式派出所创建，新兴所是咱们县的标杆门面，硬件设施顶好，样板要是砸在咱们手里，谁都没法向上级交代。”
话锋落地，会议室里顿时起了细碎的议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混着低声交谈，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分管政工的李副局长率先开口，抬眼扫过众人：“新兴所情况特殊，辖区复杂，教导员得既有基层经验，又能统筹协调。我推荐城西所的老周，干了快二十年基层，调解纠纷有一套，性子稳，能压得住场面。”
旁边的主管刑侦的唐副局长跟着附和：“老周确实稳妥，但新兴所流动人口多，采石场、工地扎堆，矛盾冲突频繁，光稳不够，还得懂法懂规，能把执法流程捋顺。我觉得法制科的老郑合适，深耕法条多年，办案严谨，能把好执法关。”
“老郑执法没问题，但基层一线的冲劲稍弱了点。”赵副局长摇了摇头，语气恳切，“新兴所不光要守规矩，还得啃硬骨头，上次采石场工人斗殴，场面乱得很，得有能沉到一线、敢拼敢干的人坐镇，我看城北所的小刘不错，年轻有干劲，执行力强。”
众人各抒己见，推荐的人选各有优势，却总难兼顾新兴所所需的综合能力，讨论陷入了短暂的停滞。王敬业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喉而下，却没松缓他紧绷的神色，等室内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推荐陈卫国。”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呼吸都慢了半拍，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敬业身上，有人攥着笔杆低声嘀咕：“陈卫国？在法制科待了快一年了吧？之前在城北所干教导员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调去坐办公室了？是不是能力跟不上基层节奏了？”
“让他去法制科，是我特意安排的，不是下放，是打磨。”王敬业拿起陈卫国的档案，往桌心轻轻一推，纸张摩擦的脆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92年大学毕业就扎在基层，先在龙湖派出所干户籍，后来升教导员，之后调去城北所仍任教导员，摸爬滚打快十年，基层警务的门道摸得透透的，群众工作、队伍管理都有实打实的成绩，基层经验够厚够扎实。”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档案里的实绩页，声音更沉了些：“但现在搞枫桥式创建，光有基层经验不够，得懂法、会用法，还得能把法律知识落到群众工作里。这一年让他在法制科啃法条、审案卷，逐字逐句抠执法细节，就是磨他的性子，补他的法律短板——现在的他，既能扛基层的苦累，又能把住法律的严关，刚柔并济，正好适配新兴所的需求。”
说着，他翻出档案里的附件，递到旁边人手里：“你们看看，他在龙湖所的时候，牵头办《龙湖治安》月刊，全是手写稿，每篇都改三遍才定稿，内容全是老百姓听得懂的法律常识、治安要点，一年下来在市晚报发了38篇普法稿，群众反响极好，这作风够细致、够扎实，做枫桥创建的群众工作，正需要这份耐心。”
之前推荐老周的李副局长接过附件翻看，点头附和：“确实是个认死理、肯下笨功夫的主儿。去年城北所处理那起邻里宅基地纠纷，两家积怨多年，吵得都要动手打人，村干部调解好几次都没用。陈卫国硬是蹲在当事人家门口三天，早上带热包子，晚上送暖粥，陪着拉家常、算情理账，把法理揉进人情里，最后不光化解了纠纷，还让两家握手言和，这事后来成了咱们局的调解典型，群众口碑很响。”
“新兴所是‘湘北第一所’，楼新、编制高，名头响，但内里的担子重得很。”王敬业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凝重了几分，“它辖区里有三个大型采石场、六个在建工地，流动人口比常住人口还多一倍，白天抢工期争资源，晚上酗酒闹事、劳资纠纷不断，上个月就发生了两起采石场工人聚众斗殴事件，治安压力极大。朱建辉当所长，作风硬朗、敢抓敢管，能镇住场子，但性子偏刚，不善梳理细节、统筹协调；陈卫国去当教导员，正好补这个缺，一个主外镇场，一个主内理顺，俩硬茬子搭伙，刚柔相济，才能把这摊复杂的事捋顺，把枫桥创建的样板立起来。”
王敬业的话句句切中要害，在场党委成员纷纷点头认同，之前的疑虑尽数消散。没一会儿，全票通过陈卫国调任新兴派出所教导员的决定就定了下来。散会后，王敬业特意把陈卫国叫到自己办公室，亲手给他泡了杯热茶，滚烫的水汽氤氲了镜片，语气里满是期许与叮嘱：“新兴所的担子，比你想的还要重。所里的档案堆了快十年没系统整理，杂乱无章，查案调档全靠瞎翻；辖区采石场、工地的危爆品管理更是松得像筛子，台账不清、看管不严，隐患极大，你去了，得先把这两个‘雷区’彻底扫干净，筑牢根基才能谈后续发展。”
陈卫国双手接过搪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上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的神情却始终紧绷。身上的警服熨得笔挺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肩章在灯光下亮得规整醒目，他坐得笔直挺拔，却不是僵硬的板正——脊梁挺得像迎风而立的白杨树，透着股不屈的韧劲，眼神清亮坚定，藏着股认准方向就绝不回头的执拗，像一头踏实肯干、韧劲十足的老黄牛。“局长放心，档案我会一本本核对梳理，危爆品我会一家家上门排查整改，不把这摊子事捋顺捋清，我绝不回局里复命。”
三天后，陈卫国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抱着铺盖卷直奔新兴派出所报到。刚进派出所院子，就看见所长朱建辉蹲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半截白粉笔，正飞快地画辖区警务区分布图。他下笔又快又准，线条利落干脆，辖区内的道路、村落、采石场、工地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连每个点位的治安重点都用简单符号标注出来，一眼就能看清核心管控区域。
见陈卫国来，朱建辉把粉笔头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没多余表情，语气直来直去没绕弯子：“来得正好，别歇着了，跟我去库房看看——这地方是咱们所的‘老大难’，你要是能把这堆‘乱麻’理清楚，咱新兴所的第一步就迈对了。”
跟着朱建辉走进库房，陈卫国瞬间皱起了眉头。库房不大，却堆着半人高的档案袋，密密麻麻挤在货架上，有的摞在地上，封条早已脆化，一碰就掉渣，厚厚的灰尘覆盖在档案袋上，能清晰印下手指印。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缝里斜射进来，光柱里满是飘飞的尘粒，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纸张霉变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朱建辉踢了踢最底下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声音里满是无奈：“这些档案堆了快十年，历任教导员都没彻底梳理过，连个完整的目录都没有，上次市局检查，要找一起老盗窃案的材料，全所人翻了一下午，翻得满头灰尘也没找着，丢尽了脸面。还有辖区里的十七家采石场，雷管、**这些危爆品管理一团糟，业主图省事，台账记得乱七八糟，看管措施更是形同虚设，前阵子有家采石场还丢了两箱雷管，到处排查都没找着下落，这就是颗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出大事。”
陈卫国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档案袋上的灰尘，小心翼翼拆开一个破损的封条，里面的笔录纸早已泛黄发脆，字迹却还清晰可辨。他逐页翻看了几页，抬头看向朱建辉，眼神亮得像淬了光，语气坚定有力：“所长，给我半个月时间，我先把所有档案分类整理，按案件类型、案发时间、当事人信息逐一登记，做一份完整的电子和纸质目录，保证后续调档随要随取、一目了然；采石场那边，我明天一早就一家家跑，先逐一核对现存雷管**的数量，核对台账真实性，再跟每个业主敲定严格的管理制度，明确看管责任，丢的那两箱雷管，我也挨个走访询问，排查线索，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摸清下落，消除隐患。”
朱建辉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点头应下：“行，我给你配两个人手，全力配合你，有啥困难直接跟我说，咱一起扛。”
接下来的日子，陈卫国几乎吃住都在派出所，把全部精力扑在了梳理档案和排查危爆品上。白天天刚亮，他就带着台账出门，挨个走访辖区采石场和工地，拿着登记表逐箱核对雷管、**数量，仔细检查看管库房的门窗、监控、防盗设施，耐心跟业主和看管人员讲危爆品流失的严重后果，普及相关法律法规。遇到态度敷衍、不配合核对的业主，他不吵不闹，就坐在采石场的工棚里等着，从日出等到日落，一遍遍耐心劝说，直到对方配合完成核对、完善台账才离开。
到了晚上，别人下班休息，他就扎进库房整理档案，一盏老式台灯从天黑亮到后半夜，灯光昏黄却坚定，照亮他专注的脸庞。他戴着口罩和手套，逐袋拆开档案，逐页核对内容，分类登记信息，遇到模糊不清的字迹，就凑近灯光仔细辨认，遇到破损的纸张，就小心翼翼抚平，用胶水轻轻粘补。桌上的搪瓷杯换了好几回热水，杯底的茶渍越积越厚，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手头的档案，连深夜的寒意都忘了顾及。
某天夜里，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狂风裹挟着雨水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凌晨两点多，陈卫国突然接到采石场业主的电话，说一家采石场的**库顶棚被暴雨冲垮，雨水顺着裂缝往库房里灌，随时可能淋湿**，引发危险。他心里一惊，抓起雨衣就往外冲，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踩着拖鞋就冲进了暴雨里。
赶到采石场时，**库顶棚已经塌了大半，雨水顺着断裂的横梁哗哗往下淌，库房地面早已积了深水，**箱泡在水里，情况危急。陈卫国顾不上多想，脱掉雨衣冲进库房，蹲在泥水里徒手搬**箱，雨水混着泥水流进衣领，冰冷刺骨，冻得他牙齿打哆嗦，手指被粗糙的**箱边缘划破，鲜血混着泥水渗出，他也全然不觉，只顾着快速把**箱搬到旁边干燥的临时库房。
折腾了三个多小时，二十多箱**终于全部转移到安全地带，陈卫国浑身湿透，沾满泥水，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泛了青。回到派出所后，他发起了高烧，体温飙升到39度，浑身滚烫无力，却不肯躺下休息，裹着厚外套坐在办公室里，用裹着纱布的手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新兴采石场**库顶棚需立即加固，下周组织复查；辖区所有采石场**库需加装防雨棚及防水设施，三天内完成整改，逾期停工整顿；加强危爆品库房日常巡查，每日早晚各一次，做好登记。”
朱建辉拿着一盒退烧药走进来，把药放在他手边，又递过一杯温热的红糖水，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心疼：“我之前还担心，你在法制科待了一年，习惯了办公室的安稳，能不能扛住基层的苦累，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股子认死理、肯拼命的劲，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咱们俩搭伙，准能把新兴所干出个样来，不辜负局里的信任。”
陈卫国接过退烧药，就着红糖水咽下，冲朱建辉笑了笑，眼底满是坚定：“干警察的，不就是认个死理、扛份责任嘛。既然来了新兴所，就得把这里的事办好，把治安守好，把群众护好，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把新兴所打造成真正的‘湘北第一所’，把枫桥创建的样板立稳立牢。”
窗外的暴雨渐渐停歇，天蒙蒙亮，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派出所的院子里，带着新生的暖意。陈卫国望着窗外的晨光，指尖摩挲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眼神愈发坚定，他知道，往后的路注定充满挑战，但只要守住初心、扛住责任，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捋不顺的事，新兴所的荣光，终将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