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刹车拉到最狠的那一刻》 第1章 在线阅读
夜跑线上的红灯,偏偏只红给我
凌晨三点十七分,驾驶室里只剩设备风扇的低鸣,像一只没睡醒的兽在我耳边喘。
我把保温杯拧开,热气撞上挡风玻璃,立刻散成一片雾。车头灯照出去,轨面像两条细长的刀背,冷得发亮。
裴照捏了捏左手手套的指尖,皮革被汗浸得发软,黏着掌心。我已经跑这条夜线两年了,线路每一个弯、每一处道岔的“呼吸”,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但今晚不一样。
仪表台上那一串数字跳得太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刻意擦过。前方信号机的图标从黄闪切到红,切得很突兀,像被人用指甲生生掐断。
耳机里传来女声,平稳、清亮,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鼻音。
“D3171,前方区间按限速运行,收到回复。”
许盼按着话筒说话的时候,尾音总会轻轻落一下,像把一枚小钉子钉进人心里。我听她声音,心跳会慢半拍,又会紧半拍。
“收到。”我回得很短,喉咙却发紧。
列车在黑里滑行,车厢里两百多号人,大多睡得正沉。每一次夜跑,我都像把他们的命握在掌心里,握得太久,掌心会麻。
屏幕上弹出提示:ATP告警。
ATP(自动列车防护系统,负责监控信号、速度,必要时会自动干预制动)在“吵”的时候,司机都不喜欢,但我从来不觉得它烦。它烦,说明它还活着。
问题是,今晚它活得过分。
告警代码跳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码我见过,不是普通的信号红,而是“前方占用异常”。
前方区间被占用。
可这段时间调度计划里没有天窗施工,维修也不该在这时候上轨。
我抬眼去看窗外,黑得像一口井。灯光扫过远处,轨旁的反光柱一根根闪回去,像有人在暗处眨眼。
“许盼。”我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前方占用异常,你那边确认了吗?”
耳机里短暂停顿了一下,像她把呼吸吞回去。
“裴照,你别乱动。”许盼的声音忽然紧了,“我这边显示前方闭塞占用,原因未知,先按程序,准备停车。”
“我知道。”我盯着速度曲线,手指在制动手柄上缓慢收紧,“你确认一下区间有没有临时作业单,或者……有人闯入。”
许盼没有立刻回答。
我能想象她坐在调度大厅里,头顶一排白得刺眼的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列车图标像鱼群。许盼工作时会把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白皮,紧张的时候,那片皮会微微发红。
“没有临时单。”许盼的声音回来得很快,“我在查区间监控,信号逻辑不对。裴照,听我,先把速度压下去。”
我把制动往里推,列车的呼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拖出沉重的回声。
速度从三百二,掉到二百七,再掉到二百一。
驾驶室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金属轻微的震动,继电器的咔哒,连我吞咽都像打雷。
前方红灯越来越近,红得像血泡,挂在黑暗里。
我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轨面左侧,远处有一段不该出现的亮,像手机屏幕在晃。亮点一闪一闪,贴着地面,很低,很快。
有人在轨道上。
我的心脏猛地顶到喉头,手心一滑,几乎把制动手柄捏断。
“紧急制动!”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推杆到底,空气制动的声音像爆裂的浪。列车头一沉,整个车体发出一串长长的哀鸣,像一条巨兽被硬生生按倒。
惯性把我往前甩,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我咬住牙,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耳机里许盼也在喊:“裴照!裴照你听见没有!”
“听见。”我喘着气,额头的汗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滑,“前方有人。”
列车在黑里滑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刹车坏了。最终它停下来,距离红灯还有不到两百米,距离那团亮点更近。
车头灯照过去,我终于看清那东西。
不是人。
是一块被人扔在轨道中心的金属板,反光刺眼,像一张冷笑的脸。旁边还有一根黑色的线缆,被粗暴地拖过枕木,像蛇。
我咽了一下口水,喉结重重滚动。
“许盼,”我声音发干,“有异物,像是人为放置。还有线缆。”
耳机里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驾驶室外的世界像被冻住。我听到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击胸腔,撞得疼。
“我已经报警给线路巡查和站区派出所。”许盼说,“你别下车,按规定留在驾驶室,等处置。”
“收到。”我说完这两个字,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不是怕死。
我怕的是,刚才如果我慢半秒,车头就会撞上去。那不是刹得住刹不住的问题,是车厢里那些睡着的人,连尖叫都来不及。
车内广播很快响起,乘务长在安抚旅客,声音努力稳,可我听得出她喉咙里的颤。
我打开记录仪界面,保存当时的制动曲线和告警截图。手指按键时,我指尖冰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裴照,”许盼在耳机里低低叫我,“你做得对。”
这句话像一团热气,撞进我胸口。
我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重要的话听完,我呼吸不自觉地停了半拍,才慢慢吐出去,像怕把那点热气吹散。
凌晨四点,处置人员到了。
异物被移走,线缆被装袋,现场拍照。有人敲驾驶室门,让我配合做笔录。我走下车头时,冷风一下子灌进衣领,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站台边没有旅客,只有应急灯照着,白得像病房。远处的调度车停着,许盼从车里下来,穿着薄外套,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许盼快步走过来,脚步很急,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你没事吧?”许盼盯着我,眼睛亮得过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没事”,却发现喉咙发紧。
“没事。”我最终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许盼把矿泉水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凉得像冰。她没有立刻松开,像在确认我真的还在。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冷得我牙根发酸。
“刚才那一下,你刹得太狠了。”许盼压低声音,“段里肯定要追责。”
“我知道。”我把瓶子放下,指腹摩挲着瓶身的水珠,“可我不刹,就会撞。”
许盼的睫毛颤了一下,像她也想到了后果。她抬手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把紧张藏不住。
“钱志鹏在路上。”许盼说的是车辆段副段长,平时只会在大会上露脸的那种人,“他脾气你知道,他要一个‘负责的人’。”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刀刃擦过皮肤。
“那就让我负责。”我说,“我负责把证据拿出来。”
许盼盯着我,像想说什么,又忍住。她咬了一下下唇,唇色一下子浅了。
“裴照,”许盼声音更低,“你别逞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像把寒风也一起缩进身体里。我看着她那点小动作,胸口发紧,伸手想替她拢一拢外套,却在半空停住。
我们之间还没到可以随便碰的程度。
至少表面上没到。
天快亮时,我被叫回段里。
会议室的灯开得刺眼,桌子上摆着一份《运行事故责任认定表》,纸白得过分,像等着吞人。
裴照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对面坐着钱志鹏,西装外套没脱,领带一丝不苟,像刚从新闻里走出来。
旁边还有顾元森,和我同批进段的司机,平时见我总爱笑,今天笑得更像。
“裴照,”钱志鹏把笔推到我面前,“你夜间紧急制动,导致列车大面积晚点,造成社会影响。你现在签字,承认操作不当,后续处罚我们可以内部消化。”
我看着那支笔,笔尖在灯下闪着一点冷光。
“操作不当?”我抬眼看他,“前方区间占用异常,轨道上有人为异物,我不制动,撞上去算谁的?”
钱志鹏脸色沉下来,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你有证据证明是人为?”钱志鹏冷笑,“现场异物可以是掉落,可以是维护遗留。你夜间情绪紧张,误判信号,才导致过度制动,这是更符合逻辑的解释。”
顾元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在提醒我别顶。
“裴照,”顾元森用一种“为你好”的语气开口,“签了吧,别把事情闹大。我们都在一个段里混。”
我盯着顾元森,盯到他眼角那点笑意开始僵。
“我不签。”我把笔推回去,声音很平,却像铁,“数据在记录仪里,区间监控也有。把材料调出来,我配合调查。想让我背锅,不可能。”
钱志鹏的手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谁?”钱志鹏盯着我,“你不签也行,我现在就申请暂停你上车资格。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握手柄。”
这句话砸下来的一瞬间,我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硬骨。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舌尖顶在牙齿内侧,顶得发疼,才让自己不冲动。重要威胁听完,我的胸口起伏明显变重,指尖却慢慢停稳,像把火压进了骨头里。
“你可以停。”我抬眼看他,“但我也会把当晚的告警码、制动曲线、现场照片,全部提交给监管和公安。到时候谁难看,你自己算。”
钱志鹏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元森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像被人用手扯住。
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许盼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脸色很白,像一夜没睡。她先看我一眼,眼神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被咬死,然后把纸放到桌上。
“调度中心的区间逻辑回放。”许盼声音不大,却很稳,“当晚占用异常是先出现的,不是列车制动引起。信号变化存在不合理跳变。建议按技术故障和人为可能双线排查。”
钱志鹏盯着许盼,像没想到她会闯进来。
“许盼,你这是越权。”钱志鹏冷声说,“调度员只负责下达指令,不负责给司机撑腰。”
许盼的手指攥紧了纸角,纸被捏出一道皱痕。
“我负责把事实说出来。”许盼抬起头,“裴照当时按程序处置,没有误判。你让他签字,是让他承担一个不属于他的责任。”
钱志鹏的脸色彻底黑了。
“你也想跟着一起停职?”钱志鹏盯着许盼,“你调度资质我一句话就能停。”
许盼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她把呼吸吞回去,肩膀却没有退。
我看着许盼,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热又疼。
“别把她扯进来。”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停我一个就够了。”
许盼猛地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瞬慌。
“裴照,你别……”许盼话没说完,呼吸先乱了,手指在纸边轻轻发抖。
我没有看她太久。
我怕自己看久了,会忍不住做出不该做的承诺。
钱志鹏把那份认定表往前一推,纸边几乎碰到我的手背。
“最后一次机会。”钱志鹏说,“签字,大家都好过。不签,你们两个一起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灯管的嗡鸣。
我伸手,把那份表格慢慢拿起来。
纸很薄,却像有千斤重。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笔就在旁边等着,像一条懒得伪装的蛇。
我抬头看钱志鹏,又看了一眼顾元森。
最后,我看向许盼。
许盼的眼睛红了一点,却努力不眨。她像在用眼神告诉我:别低头。
我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推回去。
“不签。”我说。
这两个字出来的一瞬间,我胸口像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但我反而更清醒。说完后,我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给自己定住。
钱志鹏笑了,笑得很冷。
“行。”钱志鹏点头,“裴照,从现在开始,你停飞。许盼,回去等通知。你们想闹,我就让你们闹到没饭吃。”
许盼站在原地,指尖白得发亮。
我从椅子上起身,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的窗外已经亮了。天色灰白,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床单。
许盼跟出来,脚步很轻,却追得很快。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裴照,”许盼声音发颤,“你刚才那句‘停我一个就够了’,你是想让我闭嘴吗?”
她抓得很用力,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冷。
我停住,回头看她。
“我是不想你被拖下水。”我说。
许盼盯着我,眼神像一把亮刀。
“我已经下水了。”许盼说完,呼吸明显一滞,眼眶更红,“我不怕湿,我怕你一个人沉下去。”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我胸口像被重重按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抬手,指尖停在她手背上方,最终还是轻轻覆上去,把她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别怕。”我说,“我不会沉。”
许盼的手被我握住那一瞬间,她明显颤了一下,像被电击。她没有抽回去,只是咬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掉。
楼梯间的风穿过来,带着一股机油和冷铁的味道。
我忽然意识到,钱志鹏停的不只是我的资格。
他是在逼我做选择。
是低头,还是把这件事掀开,掀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我握紧许盼的手,掌心发热,却更像在握一根正在燃烧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