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刹车拉到最狠的那一刻》 第2章 在线阅读
我停飞的第一天,轨道上又多了一条黑线
停飞通知下来得很快。
段里的人看我时,眼神变得很复杂。有同情,有躲避,还有一种“别沾上麻烦”的谨慎。更现实的是,司机休息室里那张属于我的床位,被人悄悄换了名字。
世界运行得很顺畅,只要你被踢出去,它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
我没回家。
我坐在段旁边的小食堂,点了一碗热干面。碗沿滚着热气,芝麻酱的味道很重,可我吃不出味。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许盼没给我发消息,我也没敢给她发。
我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等证据自己长出牙。
下午两点,我去拿当晚的行车记录备份。
记录室的门上贴着“严禁外借”,字写得很大,像怕人看不见规矩。管理员是个老头,姓韩,平时爱唠叨,今天却沉默得反常。
“裴照。”老韩把U盘递给我,眼神往走廊两边扫了一圈,“你自己小心点。段里……有人不想你把东西拿走。”
我接过U盘,指尖碰到金属外壳,冰得我一激灵。
“谢谢。”我说。
老韩嘴唇动了动,像想劝我两句,最后只吐出一句:“别死犟。”
我没回话,只是把U盘攥紧,塞进口袋。重要提醒听完,我肩背不自觉绷紧,呼吸压得很浅,像在走一条随时会塌的桥。
回到租房,我把窗帘拉上,电脑屏幕亮起,像一盏小小的审讯灯。
我把当晚的制动曲线、告警码、速度变化全部导出,再对照区间信号逻辑。
越看,越不对。
那不是自然故障。
那是一段被人为“插”进去的占用,时间点卡得很精准,恰好在我进入闭塞前两分钟,足够让我看见红灯,又不够让前方巡查有时间提前发现。
更像是,有人算准了我会按程序制动,算准了我会“过度”,算准了钱志鹏会抓住这一点,让我签字。
我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疼。手指在鼠标上停着,像怕一动就把证据弄碎。
门铃响了。
我猛地抬头,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短促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许盼站在门外,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另一只手还攥着工作证,像刚从调度中心出来就直接赶过来。
我开门,她几乎是冲进来的。
“你没回我消息。”许盼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你被他们……”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像不敢把那个字说完。她的胸口起伏明显很快,指尖还在抖,像一路跑上来的。
“我在看数据。”我把门关上,反锁,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下,才松开,“你怎么过来了?钱志鹏不是让你等通知?”
“通知是让我停岗学习。”许盼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有点乱,额前还粘着汗,“我就趁他们‘学习’我,跑出来学习你。”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扯出一点笑,可眼神一点都不轻松。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不该来。”我说。
许盼把袋子放到桌上,里面是两份盒饭,还冒着热气。她抬眼瞪我,眼里有火。
“你也不该一个人扛。”许盼说完,喉咙动了一下,像把情绪硬压下去,“裴照,我不是来给你添乱,我是来给你证据。”
我一愣。
许盼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区间监控截帧,角落有时间戳。
画面很糊,但能看见轨旁有人影在弯腰,手里像在拖东西。那人戴着帽子,脸看不清,却能看见衣服反光条的位置。
那是线路维护工的反光条。
许盼把纸往我面前一推,指尖压在那个人影上。
“我调了监控。”许盼声音很轻,却像刀,“这段监控本来应该在事故归档里,但今天早上被人申请‘覆盖更新’。”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凉了一片。
“谁申请的?”我问。
许盼咬了一下唇,眼神闪了一瞬。
“顾元森的账号。”许盼说。
我胸口一沉,像被人塞进一块铁。
顾元森。
那个在会议室里劝我签字的人。
我盯着许盼,嘴里发苦。
“你确定?”我问。
“我拍了申请记录。”许盼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账号、时间、审批链都有。审批通过的人,是钱志鹏。”
许盼把手机递过来时,手指有点冰。我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她手背,她像被烫了一下,微微缩了缩,却没抽回去。
重要证据摆在眼前,我的呼吸不自觉变重,鼻腔里像进了冷风,刺得发疼。
“他们在销毁痕迹。”我说。
许盼点头,眼里泛着红,却硬撑着不眨。
“所以你得快。”许盼盯着我,“他们下一步就是把你按死,把我按死,让这件事变成‘司机误判’。”
我把手机放下,手掌撑在桌沿,指节发白。
“我有行车记录。”我说,“你有监控截帧和申请记录。还差一个能让他们没法狡辩的东西。”
许盼问:“什么?”
我抬眼,看向电脑屏幕上那条异常占用的时间线。
“那根线缆。”我说,“如果是人为放置,它连接的不是普通金属板。它可能接了轨道电路,伪造占用。”
许盼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也意识到问题严重。
“轨道电路……”许盼低声重复,像在脑子里迅速过一遍,“如果有人接入,会留下接线痕迹。可现场处置时已经清理了。”
“公安那边有物证袋。”我说,“只要能拿到检验报告,或者至少拿到现场照片的细节。”
许盼忽然抬头,眼神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我可以联系线路巡查。”许盼说,“巡查队里有我大学同学,赵嘉言。”
许盼说到名字时,语气很快,像怕我误会,又像怕时间不够。
“联系。”我说,“现在。”
许盼掏出手机拨号,站在窗边,背影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切成一条细线。她边打电话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手指不自觉在窗台上敲。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可以乖乖“学习”,等风头过去。
可她偏偏站在我这边,站得很直。
电话接通了。
“嘉言,是我。”许盼声音很稳,“我需要你帮个忙。昨晚D3171前方异物那根线缆,你们处置时有没有拍到接线端?”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许盼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知道程序。”许盼咬牙,“我不让你违规,我只要你告诉我,照片里有没有‘绝缘剥离’的痕迹。哪怕一句话。”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像把尊严都压上去。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许盼挂断电话时,手指明显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才转头看我。
“赵嘉言说有。”许盼说,“线缆端头有剥皮痕迹,像是临时接过什么。赵嘉言还说,现场照片里那块金属板背面有焊点,像接触片。”
我闭上眼,短短一秒,脑子里像有火车轰鸣着冲过去。
这就对上了。
有人用线缆和接触片,伪造轨道电路占用,让信号系统以为前方有车,从而跳红。
再把异物扔在轨道上,逼我紧急制动。
“这不是恶作剧。”我睁开眼,声音很沉,“这是谋划。”
许盼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想干什么?”许盼问。
我没立刻回答。
我想到钱志鹏在会议室里那句“你们想闹,我就让你们闹到没饭吃”。想到顾元森那张“为你好”的脸。想到那条被申请覆盖的监控。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局。
“他们想要一个‘事故’。”我说,“一个能让某个项目、某个外包、某个采购,永远不用被查的事故。”
许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咬住唇,肩膀微微颤。
“裴照,”许盼声音发哑,“你会不会……很危险?”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指节发白。我看见她的小动作,胸口像被针刺一样疼。
“危险不危险,已经开始了。”我说。
我伸手,把桌上的盒饭推到她面前。
“先吃。”我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好好吃东西。”
许盼瞪我:“这时候你还管吃?”
“越是这时候越得吃。”我把筷子递给她,“不吃,你扛不住。你扛不住,我就真成一个人了。”
许盼愣了一下。
她接过筷子,眼眶里那点水终于晃出来一点,但她很快低头,把眼泪藏进饭盒里。
我们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吃饭,外面城市的噪音像隔着一层棉。只有筷子碰饭盒的轻响,和偶尔的吞咽声。
吃到一半,许盼忽然放下筷子。
“裴照。”许盼抬头看我,“如果你把这些交出去,他们会不会反咬你,说你泄密,说你擅自取证?”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我。
这很要命。
“会。”我说,“所以不能只交给段里,段里是他们的盘。”
许盼的手指紧紧扣住饭盒边缘。
“那交给谁?”许盼问。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点开一份准备好的材料目录。
“交给监管,交给公安。”我说,“还要交给一个他们挡不住的地方。”
许盼的眉头皱起:“什么地方?”
我停顿了一下。
“媒体。”我说。
许盼的脸色一变。
“你疯了?”许盼压低声音,像怕墙都听见,“媒体一旦曝光,线路、段里、你我,全都会被卷进去。你还想回驾驶室吗?”
我没躲她的眼神。
“我当然想回。”我说,“我想回到那张座椅上,想把手握回那个手柄。可我更不想有一天,我真的撞上去。”
我说到最后一句时,嗓子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我停了一下,吞咽了一口,才把那股刺痛咽下去。
许盼盯着我,眼里有挣扎,有怒,有怕,还有一种我不敢碰的东西。
“裴照,”许盼忽然低声说,“你要是被他们弄进去,我怎么办?”
这句话太直,像刀尖戳进肉里。
我一瞬间没法呼吸。
我看着她,看到她眼眶红得发亮,看到她努力不掉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颤的下唇。
我伸手,终于没有再停在半空。
我把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住。
“你不会怎么办。”我说,“你会好好的,你会继续坐在调度台,继续叫列车号,继续把每一趟车送出去。”
许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热得烫人。
“那你呢?”许盼哽着问。
我看着那滴泪,胸口发热,又发疼。
“我会把他们拉出来。”我说,“不管用什么方式。”
许盼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我这句话吓到,又像被点燃。她抬手擦掉眼泪,动作很狠,像在跟自己较劲。
“行。”许盼咬牙,“那就拉出来。”
手机忽然响起。
许盼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赵嘉言发来消息。”许盼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行字。
“今晚线路巡查发现同一区间又出现黑色线缆痕迹,疑似有人二次尝试接入。你们快点,别等明天。”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阵发麻。
他们还没停。
他们敢在风头没过去的时候再来一次,说明他们急了。
也说明,他们要的不是“让我签字”这么简单。
他们要制造一场真正的事故。
我抬头看许盼。
许盼也在看我,眼神里那点恐惧又回来了,但更深处,有一种倔强的亮。
“裴照,”许盼低声说,“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我说。
许盼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
“你现在停飞,你去现场算什么?”许盼声音发颤,“他们正等你越界,等你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我看着她,没躲。
“我不越界。”我说,“我去报警,去提供线索,去把赵嘉言说的那个位置报给公安和巡查。我不碰物证,不下轨。”
许盼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我伸手,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像在给她一点热。
“许盼,”我压低声音,“你留在城里,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什么?”许盼问。
“把所有能保存的东西,备份。”我说,“监控、申请记录、调度回放。把它们送到一个他们删不掉的地方。”
许盼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她盯着我,像在做一个很痛的决定。
“你这是要我把自己也押上。”许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