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草木,唯尔是青山》 第3章 在线阅读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太子萧明睿突然病重,短短三日,竟药石罔效,在一个雨夜薨逝。
消息传来时,整个公主府都被一种窒息的寂静笼罩。
太子是萧明昭一母同胞的哥哥,是她在这宫廷里最坚实、也几乎是唯一的依靠。
我去寝殿当值时,殿门紧闭,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极力压抑的呜咽。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没人敢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里面再没声音传出,才轻轻推开门。
满地狼藉。
她坐在一片碎瓷中间,华服凌乱,长发披散,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眼睛红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
“滚。”她没看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没滚。
我小心地避开碎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殿下。”我低声唤她。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本宫让你滚!听不懂吗?你也来看本宫笑话?滚!都给我滚!”
她扬手就要打过来。
我没躲,只是看着她。她的手在空中顿住,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却仍旧没有哭声,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伸出手,一点点,极慢地,将她散落粘在脸颊的湿发拨开。
指尖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她抖了一下,却没有再推开我。
我拿出干净的帕子,动作有些笨拙地,去擦她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水渍。
擦到嘴角时,那里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大概是咬破了嘴唇。
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脸上,空洞,茫然,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殿下,想赢吗?”
她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什么?”声音嘶哑。
“太子殿下去了,很多人会高兴。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把殿下撕碎,瓜分殿下手里的一切。”我语调平静,陈述着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殿下甘心吗?甘心就这样,被他们踩进泥里?甘心让太子殿下……死得不明不白?”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耳朵里。她眼底的死寂被猛地搅动,迸出一丝骇人的厉色:“你什么意思?太子哥哥他……”
“仆不懂医理。”我打断她,目光沉静。
“但仆知道,太子殿下身体虽弱,却并非沉疴宿疾。突发急症,三日而亡,太医众口一词……殿下,您信吗?”
她当然不信。只是骤然遭受巨大打击,又被孤立无援的恐惧淹没,来不及细想。
现在,被我血淋淋地挑破。
她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我这个人,这个她一直视为玩物、蝼蚁的男人。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然后,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难看、充满自嘲和冰冷的弧度。
“赢?凭你?”她上下扫视我,目光掠过我洗得发白的奴仆衣衫,掠过我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陈慕寒,你拿什么让本宫赢?拿你这张脸,还是你这身伺候人的本事?”
话语如刀,割得人生疼。但我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我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卑微等待,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后颈。
她惊愕地睁大眼,似乎没想到我敢如此放肆。
我用力,将她拉近,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她紊乱的呼吸。
然后,我吻住了她。
不是以往那种被迫承受的触碰,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的嘴唇冰凉,还带着血腥味。
她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指甲掐进我的手臂。
我没松口,反而更深地吻进去,直到她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直到她的呼吸与我的一样凌乱。
我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那句话,一字一顿:
“凭我。和你。”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情绪翻江倒海,惊怒,屈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绝境逼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和依赖。
“你……”她声音发颤。
“殿下,”我松开她,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头,恢复那副恭顺的奴仆姿态,但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太子殿下不在了,您不能再只是明月公主。您需要新的眼睛,新的耳朵,新的刀。仆或许卑贱,但仆的命是殿下的。仆愿意做殿下的眼睛、耳朵和刀。只要殿下信仆一次。”
她靠在身后的榻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脆弱的、崩溃的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和锐利。
“好。”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陈慕寒,本宫就信你这一次。你若负我……”
“仆万死,不足惜。”我接道。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明面上,我依旧是那个低等仆役,那个偶尔被召幸的玩物。
但暗地里,公主府一些最隐秘、最阴私的事情,开始经由我的手。
她给了我一个不起眼的小玉佩,凭着它,我可以调动她手中那支先帝留下的、近乎隐形的小股暗卫。
我开始出入一些三教九流之地,接触一些她以前绝不会碰的人。
**的老板,镖局的镖头,甚至京兆尹衙门里不得志的文书,太医署里负责采买药材的低级吏员……我用她给的金子,和我自己这些年暗中积攒的一点微薄财力,编织一张细密的网。
东宫太子“病逝”的真相,像沉在深潭底的石头,难以下手。
皇后的凤仪宫,几位成年皇子的府邸,甚至陛下身边,都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得干干净净。
对方做得极其高明,几乎找不到破绽。
但我们找到了一个线头——太子发病前三天,曾服食过一剂太医院新进的“安神养生散”。
开方子的是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太医,制药的是太医署药房,经手人不少。
但这药散里,有一味叫做“朱心莲”的辅药,并非宫中常备,而是临时从宫外采购。
我顺着“朱心莲”的采购渠道往下查,发现负责这次采购的吏员,在太子薨逝后第三天,“意外”失足落水死了。
他的家人迅速搬离京城,不知所踪。
而提供给宫里“朱心莲”的那家药材商,也在同一时间关了店铺,掌柜的说是回老家了,但老家根本查无此人。
线索似乎断了。
我把查到的这些,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萧明昭。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是有人通过这味‘朱心莲’,做了手脚?太医署里,有内鬼?”她指尖冰凉,点着案几上我写下的那几个名字。
“不止太医署。”我低声道,“能如此清楚太子用药,又能把手伸进采购环节,事后还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抹掉痕迹……宫里宫外,都必须有人。”
“皇后?”她吐出两个字,带着恨意。
“未必。”我摇头,“皇后娘娘与太子虽非亲生,但太子地位稳固对她母族最有利。太子猝然薨逝,陛下若从其他皇子中择立新储,未必再选皇后所出。风险太大,收益不定。”
“那是谁?”
“或许是……看似最不可能,也最盼着局面乱起来的人。”我意有所指。
她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几位皇兄……或者,父皇身边……”
她没再说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寒意和悲哀。为了那个位置,父子兄弟,皆可杀。
“继续查。”她命令,“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除了追查太子死因,我们还要应对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太子一去,弹劾公主“骄纵”“干政”“蓄养面首”的奏折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以往碍于太子情面不敢动作的势力,如今都跳了出来。公主府的产业受到各种刁难,往日依附的门人客卿纷纷找借口离去,连宫里的赏赐都明显少了、差了。
萧明昭以惊人的速度瘦了下去,但眼神却越发锐利冰冷,像淬了毒的匕首。她不再随意发脾气砸东西,而是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只在深夜无人时,偶尔会流露出极深的疲惫。她开始频繁召我议事,不再避讳。有时说着说着,她会靠在榻上睡过去,我便静静守在一边,直到天色微明。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极致的危险和压力下,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依然会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审视、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而我,依然跪着回话,但挺直的脊背和言语间给出的建议,早已超出了奴仆的范畴。
一天夜里,我们又在商讨如何应对户部一个官员的刁难。我提出一个法子,需要利用一点市井手段和律法上的模糊地带。她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陈慕寒,你这些手段,跟谁学的?”
我顿了顿:“自己琢磨的。市井之中,活下去,总得懂些道理。”
“可惜了。”她轻轻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若是出身好些,哪怕只是个寒门子弟,凭这份心思和胆识,去考个功名,未必不能出入头地。总好过……在这里,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朝不保夕。”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是我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路。
“仆是殿下的人,在哪里,做什么,都是本分。”我低头道。
她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几天,她忽然扔给我几本厚厚的书,是《策论通鉴》《律法辑要》之类。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她语气随意,“别到时候出了岔子,连累本宫。”
我知道,这不是随意。她在给我机会,一个或许能稍微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渺茫如星火。
我收下了书,心中那簇沉寂多年的火苗,仿佛被浇上了一勺热油,无声地炽烈燃烧起来。不是为了功名富贵,而是为了有一天,我能不再仅仅是她背后的影子,暗处的刀。我能站在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为她挡去更多明枪暗箭。
我拼了命地学。白天处理各种阴暗琐事,晚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啃那些晦涩的文字。不懂的,我就记下来,偶尔在她心情不那么差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她有时不耐烦,会斥责我蠢笨;有时又会简明扼要地点拨一两句,往往让我茅塞顿开。
日子在高压和隐忍中一天天过去。太子的死因调查陷入了僵局,对方的反扑却越来越猛烈。一次宫宴,有人在萧明昭的酒水里下了药,那药不会致命,却会让人当众失态出丑。我安插在尚食局的人提前嗅到了不对,冒险递出消息。宴席上,我“不慎”打翻了她的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我跪在地上,被她狠狠抽了一耳光,骂作“不长眼的狗东西”,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板子落在身上,很疼,但我心里却一片冰凉平静。我知道,这一局,我们暂时挡住了。她看我的那一眼,除了愤怒,深处有一丝极快的放松和后怕。
板子伤还没好利索,边疆突然传来急报,戎族犯边,连破三城。朝堂震动。主战主和吵成一团。皇帝年老,近来身体愈发不好,难以决断。这时,几位皇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心思又活络起来。若是能在此事上立下功劳,或是攫取军权,那储位之争,天平就要倾斜了。
萧明昭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也看到了更大的危险。一旦边疆事态失控,或军权落入对头手中,她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必须知道前线真实情况,必须清楚兵部和几位将军的动向。”她在书房里踱步,眉头紧锁,“我们在军中无人,是个大患。”
我跪在下首,背后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却飞快转动。忽然,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曾经欠下我一条命,如今在边军某个不起眼的卫所里当校尉的人。
“殿下,”我抬起头,“仆或许……有个人选。”
她停下脚步,看我:“谁?”
“一个边军校尉,叫赵铁柱。名字粗鄙,但人靠得住,且位置关键,就在被破三城附近的粮草转运道上。他受过仆的恩,可以一试。”
她目光灼灼:“你有把握?”
“七成。”我不敢把话说满,“需要信物,和足够的金子打点上下,传递消息。”
她毫不犹豫,摘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却是先皇后遗物的青玉镯子:“这个给他看。金子,去账房支,要多少,给多少。告诉他,事成之后,本宫许他一个前程。”
“是。”
消息通道很快建立起来。赵铁柱送回来的第一份密报,就让人心惊。前线溃败,不仅仅是因为戎族凶猛,更是因为军中派系倾轧,指挥混乱,甚至有人暗中资敌,倒卖军械粮草!而朝中主和派声音甚大,其中跳得最欢的几位,赫然与某位皇子交往过密。
我把密报呈给萧明昭时,她的手都在抖,是气的。
“蛀虫!国贼!”她咬着牙,眼底一片血红,“他们为了那个位置,连边疆将士的命,连江山社稷都可以卖!”
发泄过后,是更深的无力。知道了又如何?我们没有确凿证据,无法扳倒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就算有证据,以她现在的处境,递上去,很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是构陷。
“殿下,我们不需要现在扳倒他们。”我低声道,“我们需要的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件事。并且,让我们的人,在混乱中,拿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看向我:“说下去。”
“陛下虽病,但未必全然昏聩。军中糜烂至此,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谁最能承担这个责任?是现在掌着部分兵权、又主和的那一派。我们想办法,让战败的真实原因,不经意地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那些真正忠于朝廷、却又被排挤的将领耳朵里。同时,让赵铁柱想办法,在下次粮草转运时,‘协助’一位与主和派不和、却又有些本事的偏将,立个小功,拿到一点实际的军功和人手。”
她听明白了:“搅浑水,移视线,趁机捞鱼?”
“是。”
“风险很大。赵铁柱可能暴露,我们也可能被顺藤摸瓜。”
“所以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做完这一次,就让赵铁柱沉寂下去,甚至想办法调离原处。”










